寻鹤 第9章 脸红

夜色褪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冷光透过窗棂映在地上。陆昭珩没有懒睡的习惯，天还没破晓就起身了。仆人们起的也早，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陆昭珩照往常应该先看一会书再出门，但现在毕竟跟以前不一样，一切以景栩为大。

他昨天晚上写了书信给郑怜交代了情况，还有他遇险的事情。郑怜让他先不要打草惊蛇，在王府安稳待几天。刚巧空出来时间，也能陪陪景栩。

一入秋，天就发潮，眼见又要滴下来雨水，陆昭珩吩咐王叔他们多准备几样吃食，随后准备去看看景栩，想着今天要带他在宸京好好逛逛。

陆昭珩手才碰到门，景栩就里面把门拉开了。景栩原本还有点睡眼朦胧，看见陆昭珩整个人都清醒了。

“嗯？哥…师兄，你怎么来了。”景栩揉了揉眼睛，然后凑到陆昭珩旁边。

陆昭珩替他理了理翘起的头发，惊觉景栩已经长高了不少。景栩见陆昭珩在弄自己头发，自己微微抬头方便陆昭珩动作。低头的时候景栩还在想刚刚怎么嘴瓢了，希望师兄没有听见。

“走，今天师兄陪你在宸京逛逛。”陆昭珩在前面走着，景栩跟在他旁边，刚好侍女小满端着早点过来，两人一同去吃了早点。

景栩点头，想了想还是问了句，“师兄，你不忙吗。忙的话不用陪着我也行，我可以自己玩。”

“近来无事，你什么时候回去。”陆昭珩往景栩碗里夹了个汤包，又把醋碟往他那推。“蘸点醋。”

“……我不想回去。”景栩声音越来越小，“我可以保护你，我精通药理还会剑术，我不会麻烦你照顾我，也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只想……陪着你。”说完，景栩的头深深的沉下去，只留一个发顶对着陆昭珩。

陆昭珩托着他的脸，把他掰正，四目相对，“这件事暂且不提，吃完了吗，我们出门。”景栩的眼眶渐渐泛红，陆昭珩轻轻揉了揉他的眼角。“怎么，要哭了？”

“……才没有。”景栩侧着身子偷偷用袖子在眼睛上抹了两把。

“没有就好，走吧。前两天听王叔说悦仙楼又研究出来一些新玩意，我带你转转去。”

“好。”景栩跟在陆昭珩的身后，原本白果来咬他的衣服，他把白果丢给王叔，自己屁颠屁颠追在师兄后面。

白果窝在被抱着趴在王叔手臂上，一脸怨愤的看着景栩。结果王叔去厨房拿了一根棒骨，白果就什么都忘了，一个劲埋头啃着，狗尾巴左右摇晃。

陆昭珩倒是觉得有趣，问景栩这小狗哪来的。景栩临走拿了把伞，担心下雨，听到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理了一遍措辞，最后就吐出来五个字。“路过捡到的。”

其实景栩不太会说谎，他一说谎别人很容易发现，起码陆昭珩很容易发现。如果是真话，他肯定脱口而出了，但刚刚他犹豫了一会，就肯定是有所隐瞒。陆昭珩也不想追问，景栩不想说多半可能不想让自己知道，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天上的玄云交叠，将原本溢出的光线都遮住，也许是老天都在偏心景栩吧。两人才走没一会就淅淅沥沥下起来，雨不大，一点一滴，像有顺序似的落在脸上。

景栩抬手撑伞，庆幸王叔早上提醒过要带伞，也因为只带了一把伞而窃喜。于是，两个人顺理成章落在了同一张伞面之下。

原本摆在外面的小摊都急着往有走廊的地方撤，也有人急着回家，一手遮雨，步伐匆匆。不一会人就撤了个七七八八，有人走得急，只顾着往前，半个身子撞上了陆昭珩。估计是急着离开，匆匆说了句抱歉就走了。倒是景栩像捡了便宜一般，感受了一把陆昭珩跌入他怀中的感觉。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景栩甚至能闻到陆昭珩衣服上的熏香气味。

“师兄，小心。”景栩揽着陆昭珩的肩膀，大半的伞面替陆昭珩遮住了落下的雨滴。景栩堪堪只有半个身子躲在伞里，但他依旧心神雀跃。

陆昭珩拢了拢外衣，指着前面不远处的茶馆，“先过去躲雨，等雨停了，我们再去悦仙楼。”

景栩说好，但手却没松。他低头就能看见陆昭珩的发顶，曾几何时，原来自己已经长得比师兄还要高了。小时候只有仰视才能看见的人，如今再次重逢竟然奇妙的变换了一番。

“师兄你是不是冷，之前也见你穿的比别人多。”

两人到了茶馆，陆昭珩叫店小二给他们准备了个雅间。里面布置的清幽寂静，推开窗还能看见对面的青山和环绕青山的一江碧绿，湖面有画舫落在湖面，星星点点，宛如棋子一般，交错纵横。

“我的身体一贯如此，在沧山的时候不是就知道了。”陆昭珩把椅子拉开，吩咐店小二上茶。

沧山，这两个字，从陆昭珩口中说出来，飘进景栩的耳朵仿佛有千钧重量。自打他刚来宸京，第一次见到陆昭珩的时候，是他坐在轿子上。那个时候的陆昭珩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即使是在蒙面人的手下救下了他，他也没有想到这就是陆昭珩。

尽管二人的确是有相似之处。

但他难以联想这是一个人。

相认后，师兄对自己很好，但景栩总觉得两个人之间好像不如以前那般亲密无间了。季霖师兄之前告诉自己，说“不要苦苦执着，你想要的不会在原地等你。等你找到了，或许早就变了，刻舟求剑的道理应该不用我赘述。”

他已经记不得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季霖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也许是在醉酒后吧，季霖从不对他敞开心扉，只有喝了酒才能倾吐几句肺腑之言。

陆昭珩见景栩一直盯着窗外，以为他想坐着画舫游湖。“想去吗。”他用着肯定的语气问。

“……师兄你说什么我走神了。”景栩回过神，整张脸都显得呆呆的。

“没什么。”陆昭珩让景栩坐过来，刚刚店小二已经送了几份茶点过来。“来试试这个。”一碟摸样像蝴蝶一般的茶点被陆昭珩递过来。

景栩接过，忽然又没头没尾的问，“师兄，你是不是很不开心。”说完才意识自己有些逾矩，“你当我没问吧。”

陆昭珩没直接回答，反而说，“见到你，我很开心。至于其他……”陆昭珩轻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抬眼看向窗外，“与你没有什么关系。”

与你没有什么关系……

恍惚间，景栩又看见了那天坐在马车上的陆昭珩。一身素袍，身形单薄，双眸的睫羽形成了一层厚厚的阴影垂落下来，感受不到温暖，只有无尽的疏离与冷淡。

两人沉默了一会，直到景栩打破了僵局，说外面雨停了，去外面转转。陆昭珩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他把当下的每一天都当做余生最重要的一天来对待。之前他可能还在期盼着如果有机会，自己想回到沧山，去看看师父，季霖，还有景栩。可岁月流逝，并没有怜悯他的渴求。

景晏让景栩尽快回沧山，所以陆昭珩才在早上装作不在意一般，轻飘飘般说出口。他没想到景栩反应这么大，竟然想留在这里陪自己。一方面他感念景栩的记挂，另一方面他又必须克制自己的私欲。

所以只好装作一切都不在意，让景栩知难而退。每次说出那些伤人的话，陆昭珩知道景栩心里一定是不高兴的。景栩总是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在他吐出那些伤人的话之后，双眼就会一瞬黯淡。但过了一会就又跟刚才一般，仿佛遗忘了那些如刀的话语一般，又过来叫着师兄师兄。

殊不知那些话也如软刺，一遍遍凌迟陆昭珩的心。

宸京那么大，但陆昭珩知道，今生两人应该是没有机会逛完了。

雨停了之后，摊贩们稀稀拉拉又出来了。景栩恢复如常，拉着陆昭珩到处玩。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即使是秋季，花市的花倒是不少。花团锦簇，五彩纷呈，陆昭珩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但见景栩一直东张西望便也由着他。今天花市人倒是不多，景栩也用不着一直牵着自己。陆昭珩抬手想松开景栩紧握不放的手，他甩了甩手，却被景栩更用力的包裹着。

“为什么一直牵着我，这里人不多，不会走散。”

“不要，以前你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景栩站在陆昭珩身侧，头也没抬，“还有，你的手好凉，我给你暖暖，我的手是不是很暖和。”

“你很黏人。”陆昭珩总结了一番。

“才不是。”景栩稍稍提高了声音。

陆昭珩浅笑道，“你非常讨人喜欢，小羽。”

“哦……”

景栩的耳朵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