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光 第200章 通话

下午三点五十分，林璟轩坐在宿舍里，手机靠在桌面的笔袋上，屏幕亮着，显示着等待接通的界面。窗外的光线比上午暗了一些，云层变厚了，像是正在酝酿一场雨。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裤子的布料。

三点五十八分，手机震动了。他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脸——浅金色的头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微敞，背景是一间明亮的、装修简洁的房间，窗帘是白色的，和她记忆里那个房间的窗帘很像。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比昨天在教室里看到的那次放松了一些，像是她已经在那道桥梁上走过了一小段路。

“我猜到你还没睡。”她说。

“现在是下午四点。”林璟轩说，“我不用睡觉。”

“倒也是。”她笑了笑，然后停顿了一下，“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阴天。”

“米兰也是阴天。”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不过听说明天会放晴。”

林璟轩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看到她身后的桌上放着一叠设计稿，边缘露出几张彩色铅笔画的草图。他看了几眼，然后收回目光，像是觉得那些图不应该是他要过多关注的东西。

“你在工作？”

“刚忙完一段。”她说，“正好有空。”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更像是两片正在彼此适应的羽毛，正在缓慢地学习对方的气流方向。林璟轩看着屏幕里的她，发现她的眼角有了一道很浅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细纹，她在笑的时候那道纹路会微微加深，像是在记录这些年的重量。

“你女儿……多大了？”他问。

她听到这个问题，没有表现出意外，像是已经想到他会问。她偏过头，从旁边拿起一个相框，转过来对着镜头。里面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三四岁，有着和她一样的浅金色头发，正对着镜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三岁。”她说，“叫Luna。”

林璟轩看着相框里那个小女孩，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是雨季里湖水的颜色。他看了几秒，像是那片陌生的眉眼正在他眼前缓慢地落定，没有涌起嫉妒，也没有涌起被取代的感觉，只是接受。

“她很像你。”林璟轩说。

“她更像她爸爸。”奥莱塔把相框放回原处，“脾气也像。倔得很。”

林璟轩弯了一下嘴角，很轻：“那跟我应该合不来。”

奥莱塔看了他一眼，眼底的光像是被那句话说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岸上用力抛出一块石头，石头在空中飞了很远，才迟迟地、带着余力地落入水面，无声地沉了下去。她的嘴角收了一下，又松开，说：“说不定。”

通话结束之后，林璟轩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暗下去。他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云层更低了，像是正在酝酿一场雨。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边那道正在被云层吞没的光线，感觉自己的心里正在慢慢浮现出某种新的、细小的情绪——不是喜悦，不是宽慰，而是一种更靠近日常的东西，像是他终于可以开始平静地看向那道从远方缓慢靠近的光。

谭峻岭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把水放在林璟轩的桌上，盖子没有盖紧，一缕白色的蒸汽正从杯口边缘升起来，在空中缓缓上升，然后散开，像是正在融化的细微的银线。

“她打电话了？”

“嗯。”林璟轩转回身，“打了半个小时。”

谭峻岭点了点头，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追问通话内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林璟轩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窗外开始下雨了，很小，很细，落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缓慢移动的水痕。林璟轩看着那些水痕，觉得它们正在被窗外流动的空气缓慢擦拭，又不断有新的一层覆盖上来，像是这世界上有一种无声的力量正在周而复始地涂抹、擦去、再涂抹——持续、耐心、毫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