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纹宣见李向薇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又联想到她夸自己酿酒时的妙语连珠,便认为在对方眼中,自己的酒比这整艘船都好。
居然更加开心:“来吧,我对这儿很熟。”
哪里适合观景,哪里适合垂钓,哪里比较隐蔽,能说悄悄话……
横行霸道的香气,眼花缭乱的布置之间,李向薇攥紧衣袖,极力掩饰自己的格格不入。
“我不懂事的时候,还在这上面玩过捉迷藏呢!老夫人气坏了,将我一顿好找……”
李向薇默默地跟着,关于玩乐,或在家中的美好回忆,她似乎全无经验。
所谓夸赞,即便再无理,也不能凭空捏造,必须以现实生活中存在的东西为根,否则极有可能起到反作用。
因此,这是李向薇知识盲区,她全然承接不上。
吕纹宣也发现气氛不对:
“怎么,不感兴趣吗?”
“我就说,在这样气派地方长大的小姐您,怪不得气度非凡。”
不不不,这样的话,吕纹宣应该也听得多,夸出来太俗。
“只是……美景实在震撼,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不行,如此一来,岂不是点明这位贵女的吸引力比不过船?
“我只是一直在想,”李向薇说,“真能钓上来鱼吗?”
“哈哈,那我带你试试看?”
吕纹宣领着李向薇架了吊杆,另有仆人挂上饵料。
但垂钓至少要挑人少的地方,又须静坐。若李向薇太早起身,又显得并非真心对此感兴趣。
她能和贵女搭上话,本来就是借助对方对“兴趣”的执着,这个人设自然要抓牢。
可是周围没人来,她又不能动,许多结交的机会就浪费了。
顶多吸引来少许性格孤僻,特立独行之士。
而李向薇自己并不是那种人。
这步棋走得真失败。
她正忙着感慨,却忽视了另外一点——
他们家向来出美人。
不仅大姐二姐,就连李向薇这个从小养在山沟里的野丫头,也实打实地容貌拔群。
风吹日晒不仅没损毁肌肤,反而使之更加晶莹剔透,明媚艳丽。
所以大姐二姐才会那么着急忙慌地被高门大户娶走,然后——
鲜血淋漓不成人形地送回家中。
继母知道、父亲也知道,虽然李向薇自己不甚清楚,但所有的仆婢几乎都知道——是因为不会说话。
而她桃花一般的脸,眉眼弯弯地笑,再配上甜言蜜语,似乎比前者靠谱了不少。
于是,在独自倚船垂钓时,肯定有不怀好意,垂涎美色者想打李向薇的主意。
果然,一位长相尚可,但多少带点邪气的男子朝这边走来。
李向薇一看来人,再看周围零星几个侍女幸灾乐祸的眼神,便知道对方应该是有名的纨绔。
吕纹宣不可能真等她钓完,早做别的事去了,眼下无人替自己撑腰。
而只会说好话,只能说出漂亮话,面对此种情形,又该怎么办呢?
若有不轨举动,鱼钩一甩,狠狠撕烂对方的嘴——下场绝对比说脏话还不如。
而出言讥讽,厉声喝退,挖苦到那人压根不敢靠近……
在权力不等,地位悬殊的情况下,还是只能成为死因。
李向薇还是缺乏相关经验,一边默默祈祷,另一边暗自希望吕纹宣或其他看不下去的好心人能够出手救救自己,否则很难全身而退。
这时,突然响起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这位姑娘的手帕已经给我了。”
她转头一看,正是那位在梨花树下被自己忽悠得吃了难吃糖饼的人。
那位公子站在她身前,像是已经认定了李向薇爱慕自己,因此不会看上其他男子。
倒也……行吧。
既然敢抢,就说明他的地位肯定比刚才那位纨绔更高。
至于会不会给其他潜在对象留有不佳印象,耽误其余潜在关系的发展……
虽然很重要,但当下情况也不得不不重要了。
李向薇赶紧起身,离方才一面之缘者更近了些,以示态度。
“切,真是攀上了高枝……”
“唉,我就说吧,她敢上来背后一定有人,你还不信?”
“这种最难惹了。”
纨绔十分不满地与狐朋狗友议论着。
李向薇现在应当道谢,但她不止想道谢。
她的家境不允许自己多孤傲清高,她来这里,也不是全身而退就足够:
“这不是我的手帕。”
她说。
对方一愣,不清楚李向薇是要顺着话头,将手帕真的递出,表达自己也有意;还是急于撇清关系。
不过他还是挣扎道:
“那姑娘的手帕,能否借我一——”
李向薇从怀中拿出二姐绣的锦帕来:
“这也不是我的手帕。”
“姑娘何意?”
“是我二姐绣的。”
她什么意思,派小妹来替二姐相看吗,成何体统?
“我自己……还没来得及绣完。前两天有事耽搁了,”李向薇说,“但拿过去的绣品来搪塞,又感觉不恭敬。”她说,“不知公子喜欢何种样式,改日我亲自绣好,再见一面如何?”
她不希望因为对方出手相助就简单地答应,自己的帕子并非廉价之物,更何况她和眼前公子还不相熟,不如先拖住,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别人还能够托亲戚父母打探,有相当的实力拒绝,而自己那继母不清楚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根本指望不上。
至于再见一面,到对方耳中,显然成为“更进一步”的许可。断然不会拒绝。
果然,他喜出望外:
“我还以为方才出言过于唐突,容易惹姑娘不快,之前我说那话,实在是太急了些,不要放在心上……”
还要为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心太急,急着求爱的事情道歉。
这还可以,只要这人不做出格举动,能好好交谈就不算危险,可以一夸。
李向薇也只能夸:
“哪有。”她柔声道:“方才施以援手已显您人品贵重,能得您青眼当然是荣幸,高兴还来不及,何来难为?再加上,您和小女口味相合志趣相投,先前碰面已为缘分,如今再见更是巧合,我若嫌这嫌那,岂不是太不识抬举?”
就不识抬举这句是真的。
不夸对方长相,因为自己长相太好,不夸对方可能的地位高和有钱,因为自己实在是两样都没有。
剩下,李向薇挑挑拣拣横的竖的,全都半真实半虚构夸了个遍。尤其将心急扭转为真诚,一个字一个字掰开来夸。
没人会不喜欢这一套。
哪怕李向薇就是个沿街叫卖糖人的,将顾客盛赞这么一通,听者也恨不得将整个摊都包下来。
那位贵公子更是心花怒放。
他要了李向薇的名字,说自己会想办法来见她。
那是当然,不仅女方主动邀约不妥,多半她也请不动人家。
“你是在垂钓?”
钓鱼这种山上也常见的娱乐活动,题目早被押过几千万次,李向薇赞美钓鱼的台词不计其数。她松一口气,一边神游,一边思考接下来要去哪里。
“原来这样的事情,在你眼中居然如此有趣味。”对方听完描述,仿佛已经开始动摇多年以来对钓鱼这项活动的认知。
“要试试看吗?”
好的,李向薇顺理成章将鱼竿留给对方,然后堂而皇之脱身。
她怀揣着二姐的手帕,终于钻入人群当中。
结果并不好。
一部分人认为李向薇虽容貌出色,但出身实在不行,顶多能当个美貌妾室。
她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一时说不清自己的想法,总之父母绝不会甘心,若无暴利要图,根本不可能将李向薇从山中接回来。
另一部分人虽未明晃晃地轻慢她,多半只是知晓以李向薇本来的身份无法上船,忌惮其背后的关系或势力。
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她会被过继给某个大人物当养女,那联姻就有意义了。
李向薇心里清楚,如果挑明自己仅仅是运气好,碰巧和吕纹宣相谈甚欢,收到的待遇肯定不会像今天这样,因此含糊其辞,各方面都往神秘了说。她看了又看,又附和着讲过很多漂亮话,仍然觉得哪位都不妥,不妨先刷个脸留下印象,其他还是以后再说吧。
至于帕子。
原封不动拿回去肯定要被说,顺水丢弃,又对不起二姐。
“你们听说没有?”李向薇正无聊踱步,突然听见两位花枝招展的妙龄少女正在船角窃窃私语:
“听说这次游园会,那位韩世子也来了!”
“切,无非是赏个脸,顺便游玩散心罢了。”她的同伴撇撇嘴:“他能看上我们?肯定会是圣上赐婚吧……”
“据说他那几仗打得很惨,边境未定,一直苦苦熬了五年才回,家里的人都差不多死光了。”
“就这样,还要被忌惮功高盖——”
“闭上嘴!这样的话你也敢说?”
李向薇和大姐二姐都不熟。
很明显,她连两位姐姐过去嫁给谁,又是如何惨遭夫家毒手赶回家中都不知道。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明明这样的八卦是最容易打听到的。
不过一听见惨烈战事,她又觉得这世子本人肯定心冷手辣,不好对付。
大姐二姐是否就是嫁入这样的人家,才被迁怒当了出气筒?
那她应该找个文弱些的男人,知书达理温文尔雅,连自己都打不过。
不,越是这样的,是否越容易在言语上挑毛病,因为一点小事就无中生有扣帽子呢……
她突然很想和二姐聊聊。
不如直接藏着帕子作由头,改天拿纸笔前去一叙罢。
游园会不能持续太久,身娇体弱的少爷小姐们容易吃不消,刚到黄昏,夕阳正挨着湖面的时候,众人就各自乘轿坐车散去。
李向薇和吕纹宣礼貌道别,也独自回到家中。
“父亲,母亲。”她对等候许久的父母行礼:“没惹事,无论面对什么人,都只说了好听话。”
“这还差不多。”继母眉头稍展:“可有人看上你?”
“女儿通过讨好主家小姐,成功混上了只有身份极高者才能登上的游船,这样见到的人,便与底下不一样了。”
“他们都怎么看你?”
“只是我第一次去,再有心之人,无非多打个照面,想再进一步不可能。”
“向薇生得漂亮,嘴又甜。”最后不知道在安慰谁,像继母安慰她自己:“一定能嫁个好人家……”
李向薇理论上受累了,很快回房休息。
“若这次再不成……”
将那两人的交谈抛在身后。
再不成如何?让父亲再娶,再弄几个孩子出来?若是男子,这一把年纪,想扶持养大无新靠山不行;若是女子,再花容月貌又如何,假使李向薇被训得口中流蜜也无法嫁得满意,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培养才好呢?
琴棋书画,有的时候要看风骨。
与口舌上的讨好,大概不能两全。
李向薇住的房间比二姐要窄小,但她既然可以出门,无理由羡慕别人。室内一切简陋,即便住得久,无非多些花花绿绿的被褥软垫,墙上挂贴金的铜镜,案上两盒胭脂,颜色相近不分你我,能用的钗环出门都戴上了,这次都卸下来。
她看着服侍的翠茵:
“没让你去,觉得遗憾么?”
“小姐一个人,只是怕出事……”
“真出了事,我们去传信也请不动人,明明坐在席末,要人伺候反而可笑。”李向薇说,“现在这样倒是好事。”
地位在那明摆着,想高攀大人物,不是靠隐瞒欺骗,就是要做妾。
所幸没过两天,继母还没想出新招来折腾自己的时候,有人送好几抬礼物到府上。
指名道姓,就是三小姐李向薇的。
挑不出任何错处,用的甚至是吕纹宣的名义,说两位女子游船时一见如故,特意赠礼。
李向薇没敢让别人经手,自己抬进室内一份份拆开,除去几卷衣料、香油香粉等普通物件儿没别的,可见并非吕纹宣本人的意思,毕竟完全没有酒。
她连盒子底都掀了,终于找到一封信。
原来真是那天对自己有意的公子所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