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舌 第2章 初遇

那贵女一看，顿觉通体舒泰，连相亲的主要任务都快被抛诸脑后：

“没有人比我更懂酒。”

她倾诉到了忘我的状态，达到某种高峰体验。

“那是当然。”李向薇赞同道：“所谓的品酒师，无非是拿钱办事，品酒和亲自酿酒怎么能相比呢？像您这样亲手完成整个过程的人，体验感与那些说三道四者绝对天壤之别……”

最后，贵女许诺等会宴席结束，就邀李向薇和她一起游湖赏景。

旁边早已停着一艘镶满名贵木材的大船，令人向往。

原本，李向薇肯定没资格碰它一个手指头。

至少这样走一遭，能见到的贵人多些，回去给父母也好交待。

当然，无论什么样的消息，在李向薇嘴里都会变成好消息。

旁边的两位女子见李向薇这样，冲她翻了个白眼。其实这也能夸，不过她想歇会儿，对方没主动搭话，就不必要张口。

“什么嘛，不就是个玩意消遣，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要是真的看中，怎么还能坐在这里？位次连你我都不如。”

两位姑娘真是一针见血看透本质，慧眼如炬。

李向薇夹菜。

没人真会傻到吃多，心思怎么可能在宴席上面，全都在窃窃私语，讨论等会能见到哪些、什么样的翩翩公子。

有学术五车才高八斗的文坛新秀、武艺高强的将军幼子、家财万贯的……

她均不了解，而且，只要攀上其中一位，就足够父亲和继母烧上几天的高香。

李向薇夹起一块糖酥饼。

又硬，又腻，无聊的甜。

她不会吃，但每日一练，今天来夸这个。

干硬的皮，一碰就扑簌簌掉碎屑，既不脆也不酥，有些硌牙。

那大概，就是刚出锅的时候还能吃，搁太久便完蛋。

可以夸它口感变化快，美好易逝，继而附上情意等内容。

最外一层糖壳已经硬了，厚度不均匀地，半死不活的硬。

李向薇拿汤匙将它碾成两半，放过自己的牙齿。

颜色肯定是白的，冷白，再怎么熬都变不太多的颜色，可以比作泛银带灰的玉。

内部的糖稀，想必生前还会流动，然而现在是滞涩的、颗粒状，在喉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儿怎么夸，她暂时有些灵感枯竭。

遂离席寻找灵感。

无人阻拦，无人管她。

古代文人墨客半句诗想不出来，耿耿于怀夜不能寐就是美谈，李向薇这一出怎不能算作美谈呢？

可惜如此细腻的发现美的眼光，目前只她一个人有。

想要奉承那糖馅，最重要的是“像”什么，只要能像一个众人眼中的好东西，便足以逆转口碑，使其印象彻底改观。

骨灰不行，实在太阴了；胭脂蜜粉没这么粗，若是点些红色，倒还说得过去，像调了过多香油晾干结块的胭脂；白沙听起来便不能吃，想着只会觉得更加噎人；还有……

既然游园，便是在春天。

四五月份，李向薇童年中山花繁茂，而今，这园中名贵花卉也开得像不要钱一样，迎面一树梨花正纷纷飘落。

雪白的花瓣，被风带到脸上肩上，让她想起那些凝固的糖粒。

叫梨花饼如何？

李向薇认为不错，而且一这么想，那饼显然变得诱人起来。

她打开手绢，正打算亲自测试，树后却变戏法般冒出一位年轻男子。

既然是相看局，大概或早或晚，都是要见人的。

因此倒不算奇怪。

多半是对方也等不及，心焦地出来逛逛。

“姑娘来这里，”对方打量着李向薇手上的饼：“是喂鱼么？”

李向薇顺着往前看，果然花树附近有条小水渠，她还真没注意。

但给那几条锦鲤吃这玩意，娇贵的它们会吃死吧！

“这酥饼的馅料掰开之后，观之尝之都酷似飘落的梨花。”李向薇胡诌，“因此叫梨花饼。今日在席上看到，又恰逢园中有花，当然要在树下品味，方能尽兴。”

“是吗？”那位容貌不俗的男子来了兴趣：“我能……”

当然能，反正席上任拿，既没人喜欢，又不要钱。

只见他兴味盎然地吃了一半，仿佛这是多美味的东西。

又冷、又硬、又硌牙、又腻甜。

“虽然见过许多点心，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对方品评后总结：“看来姑娘对食物极有研究，和此种食用方法相比，将它胡乱堆在席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李向薇礼貌且低调地道谢，准备转身离开，测试已经完成，效果不错。

唉，若是让她开店卖饼，准能把门可罗雀的铺子也盘活过来。

“姑娘来游园，不会仅是为了赏花吧？”

这很方便，只要承认自己是来相亲，那肯定背景干净，年龄合适，无任何后顾之忧，省去前面一系列寒暄，直接能够开始谈了。

城里人把入场门槛弄得那么复杂，也有其道理。

李向薇还在山上的时候，邻居青年的求爱方式多种多样，什么送猎物、唱情歌、以及亲手缝制衣物，见一个人要等很久。若距离再远些，划船时候看上了，很难确认一见钟情的人是死是病、是否有家室、甚至是男是女……

现在她只需要点点头，便能放心许可更多交流的发生。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她冲男子露出精心训练后的微笑：“所以只是看看，还不熟悉。”

将思绪收回来，用世俗眼光看的话，对方衣着打扮价格不菲，举止也不像普通人，这次会面父母一定会喜欢，是足够回去交差的。

李向薇加上一抹真心的笑。

“既然在这里碰上，便是有缘。”看来对方有兴趣的不止是饼：“姑娘席散后可有安排，既然不熟，我带你乘船游湖如何？”

又是游湖，她已经答应过之前酿酒的主家小姐，论地位，那位贵女肯定是实打实的高；论其他，贸然同意男子的邀约，岂不是把其余的关系可能性全部斩断？

“我有约了。”

那男子还想争取：

“我这次回京，就是想早日成家安稳度日，从战场上回来，之前的浮躁心思统统丢弃了。见姑娘为人亲和，又极富生活情趣……”

这就看上她了？

不会吧，这才说两句话而已，哪怕上街买针买线都不能这么草率。

若对方是女子，现在是否就要递上手帕？

李向薇摸摸袖中的手帕，还好，还在。

只可惜，他没有，只有我有。

她赶紧冲这个是非之地逃开，回到人不一定友好菜也不一定美味的座席之间。

男女客人宴饮之地相隔较远，中间镶嵌不少建筑，道路曲折。李向薇又行动敏捷，果然没被追上。

谨慎，要谨慎。

不仅说话要谨慎，行事更是。

她夹起半个春卷送进嘴里，堵住稍显急促的呼吸声，只当是迷路了。

“这儿景真好看。”李向薇自顾自嘟囔：“逛久了，竟不由自主忘记了时间。”

旁边两位女子又忍不住嘲讽，先是小家子气之类，然后还有别的：

“说不定在那里看哪个角落风景好，适合勾引贵公子求翻身呢！”

“可是她走了狗屎运，等会要上游船，看好地方也没有用啊——”

“那不是等下了船再——不然弄乱了贵人云集的地方，铁定被打下去。”

看，这才是正常人对李向薇的态度。

无论是出于贬低别人给自己长士气，还是因为拜高踩低本来就是这里的游戏规则，李向薇都应处于鄙视链底层。

否则，怎么衬托出主位上那些人的高贵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一无厚重家底二无美名，却被这么快看上，可不是吉兆。

指不定对方摸清她没什么后台，特意诱骗整蛊为乐，或者通过接近自己故意让其他女子吃醋——总之不一定安好心！

她被严苛训练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习得只说好话的本事，全家都指望她靠上嫁出头，不要重蹈大姐二姐的覆辙，还要一雪前耻……

怎么可能在这里折断掉。

李向薇定了定神，决心不再回想刚才的事情，等会的游园环节，才是真正的主菜。

果然，食物撤去换上茶水鲜果，年轻人的会面开始了。

其中，只有格外受重视的客人才会登上游船，可供挑选的心仪对象，又与底下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如某些贵族女子，是根本不屑与上不了船的男子见面的。

那位热爱酿酒的小姐，还真很守信用地来找李向薇。

“我叫吕纹宣，是这家次女，这次宴会是我姐姐办的。”她一边和李向薇朝湖那边走，一边介绍：“她倒是不愁嫁，就是喜欢热闹，我说我可以负责酒水，她还嘲笑我来着，”吕纹宣抱怨，“没想到，我就说有人喜欢吧！”

船平稳极了，踩在上面，简直和陆地上没什么区别。

这片湖面积可观，建园前就有，甚至许多建筑本身就是依照湖景设计。配套的游船也有三层之复杂，堪比一座小楼，上面弹唱、乐器、酒肴茶点样样齐全。

李向薇站在船头，眼见气派如此，甚至不知该从何处夸起，唯有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