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明宫西偏殿。
雨是后半夜停的。到了早上,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压得宫墙上那层琉璃都失了光。檐角的瓦当上蓄着水,隔一阵落一滴,砸在阶下的青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殿里烧着炭。
萧宴坐在案后。
案上摆着一盏茶。茶是半个时辰前奉的,她没有喝。热气早散了,茶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白膜。
她伸手,把茶盏端起来,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搁了回去。
辰时,金允执来请安。
按规矩,他前一日就该来。可前一日他在昭德殿站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才歇下。
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角,一股潮气跟着进来。
他一身素色常服,站在下首。他没有坐,两只手垂在身前。
“母后昨夜歇得可好?”
“不好。”萧宴说,“人老了,觉浅。”
“母后还不老。”
“是不老。”她看着他,“才三十四。”
金允执笑了一下。
那笑停在脸上,没有落到眼睛里。
萧宴把茶盏往旁边推了半寸。
“坐。”
“儿臣站着回话就好。”
“站着也行。”
殿角那盏灯,灯芯老了,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一寸。
“儿臣听说,昨夜福宁寺封了寺。”
“为三皇子祈福。”萧宴说,“哀家让曹如海去的。”
“深夜冒雨。”
“心诚。”
“封寺七日。”
“是。寺里的人都留下,替皇子念经。”
金允执点了点头。
“母后想得周到。”他顿了顿,“只是儿臣有一事不解。”
“你说。”
“三皇子的痘,是几时起的?”
萧宴端茶的手很稳,“月初。”
“看的是哪位太医?”
“张太医。”她说,“他年岁大了。哀家已经让他告老还乡。”
“哦。”
金允执看着案上那盏茶,“这么巧。”
“什么巧?”
“没什么。”他说,“儿臣只是想起,小时候儿臣出痘,母后也是这么办的。”
萧宴没有接话。
窗外,檐下那一滴水落下来,砸在青石上,“嗒”的一声。
“儿臣还听说一件事。”金允执抬起头,“昨夜有人在三皇子的殿里看见了母后。母后在雨地里,站了半个时辰。”
炭盆里爆了一声。一点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黑了。
萧宴没有动。
“母后昨夜淋了雨。”他说,“可曾着凉?”
她伸出手,用茶盖撇了撇沫。
茶早凉透了,撇不出什么东西。她撇了两下,把盖子搁回去。
“孩子哭闹。”她说,“哀家去看了看。”
“原来如此。”
“不碍事。”
金允执又点了点头。
他行过礼,退出去。帘子又被人掀开一角,那股潮气灌进来,把案上最后一点茶气吹散了。
帘子落下,殿里只剩下那一盏凉茶。
萧宴坐了很久。
案上的茶,从凉到冷,从冷到结了一层皮。汤婆子在脚边,也早就不烫了。她伸脚踢了踢,铜壶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还小的时候。
他在她膝上念《千字文》。念错一个字,就抬起头来看她。她一皱眉,他就从头再念一遍。
后来他长大了,念得一个字也不错。
再后来,他不再抬头看她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
窗纸是新糊的,糊得平平整整。她抬手,用食指按了一下,纸上留下一个很浅的印子,很快又弹回来。外头的天光透过纸照进来,是灰的。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苏嬷嬷。”
帘子外头有脚步声,“奴婢在。”
“哀家昨夜淋了雨的事,”她说,“是谁传出去的?”
苏嬷嬷的额头在地砖上碰了一声。
“奴婢这就去查。”
“去。”萧宴说,“查出来,别声张。”
“是。”
苏嬷嬷退出去。帘子落下,晃了两下,慢慢停住。
苏嬷嬷先去了三皇子殿。
殿外的石阶还湿着。她扶着廊柱上了台阶,鞋底在垫子上蹭了蹭。
看殿的嬷嬷迎出来,把她让到火边。
昨夜去御药房取药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姓刘。三殿下前半夜哭得厉害,嗓子都哑了,嬷嬷支使他跑一趟,去取安神的方子。
“回嬷嬷,”小太监跪在地上,“奴才去了。回来的时候路滑,摔了一跤,药碗碎了,只好折回去重配。”
“你在药房歇了多久?”
“半炷香。”
“当时里头有谁?”
“三个杂役在赌钱。”他想了想,“还有个扫地的,进来避雨。”
“扫地的什么样?”
“面生。”小太监说,“穿着青布褂子,袖口磨白了。左耳朵后头有颗痣。”
苏嬷嬷没有再问。
她把手拢进袖子里,往御药房去了。
御药房在东角门内,三间抱厦。一进门就是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炭气,熏得人眼睛发涩。
当值的老太监把她让到火边,往火里添了一块炭。
“昨夜雨大,没什么人来。”他说,“二更的时候来了个避雨的。站在门边上,一句话不说。后来跟赌钱的老赵搭了两句。”
“哪两句?”
老太监拿火筷子拨了拨炭。
“一句问药价。”
他停了一下,看了苏嬷嬷一眼,声音低下去。
“另一句,他说,太后昨夜淋了雨。”
苏嬷嬷从御药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往下沉了。
她回来时,亲手捧着两样东西,一份昨夜当值的名册,一张御药房的门牌。
门牌挂在药房门框上,出来进去都要自己写名字。有的字写得歪,有的写得正。
昨夜那一栏里,有三个字。
写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春喜。
她回到慈明宫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
殿里点了灯。萧宴还是坐在案后,还是那个姿势。案上那盏凉茶被人撤了,换上一盏新的,正冒着热气。
“回太后。”
“说。”
“昨夜二更前后,慈明宫外洒扫的小太监春喜,去御药房避了雨。他在那里站了一炷香,跟人说了两句话。”
苏嬷嬷顿了顿,又道:“一句是问药价。另一句,他说,‘太后昨夜淋了雨’。”
萧宴把那盏热茶端起来,握在手里。
握了很久,没有喝。
“他为什么要说这句?”
“奴婢不知。”
“他是谁的人?”
“回太后,”苏嬷嬷说,“这小太监入宫才半年。”
“半年。”
“是。去年冬里采选进来的。京畿柳村人,父兄都在乡里种地。荐引他的是内务府一个老笔帖式,姓沈。奴婢托了三个人去问,三个人说的都一样。”
“都一样。”
萧宴把茶盏放回案上。茶汤晃了一下,撞在盏壁上,又落回去。
“那就是干净了。”
“是。”
她笑了一下。
“苏嬷嬷。”
“奴婢在。”
“哀家在这宫里二十三年,”萧宴说,“最怕的,就是背景干净的人。”
苏嬷嬷的身子一颤,额头又贴到了地上。
“太后……”
“干净,就是没有把柄。”萧宴说,“没有把柄的人,最难查。”
她伸出手,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
“宫里最难查的有三种人,一种是真傻,一种是真忠。”
“还有一种……”她停住了。
她说,“是别人养在暗处的。”
苏嬷嬷伏在地上,没有抬起来。
“把人看起来。”萧宴说,“别打草惊蛇。他要是再出门,跟上去。跟到哪儿,见了谁,站多久,说几句,都记下来。”
“是。”
“还有。”
“太后吩咐。”
“查清楚,”萧宴说,“他到底是谁安插的。”
“是。”
苏嬷嬷退到门口,又回过头。
“太后……”
“不。”萧宴抬手,止住了她,“哀家给他三个月。”
第二日午后,萧宴出过一次偏殿。
天还是阴的,廊下的水迹没有干,脚踩上去,要打一点滑。
她沿着廊子往东走。走到拐角的时候,看见一个穿青布褂子的小太监,在扫落叶。
雨后的叶子湿,贴着地,扫不动。他扫一下,顿一下,再扫一下,扫得很慢。
她站住了。
那小太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隔着一整个院子,他看见了她。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头埋进臂弯里,青布褂子的下摆立刻沾了一片泥水。
“奴才给太后请安。”
萧宴没有出声。
她看着他。
十七岁。跪在湿地上,左耳朵后头有颗痣。跪着的时候,肩膀抖得很轻。
檐下的水,隔一阵落一滴。
她在台阶上站了大约三息。
“你扫哪一片?”
“回……回太后,奴才扫西边那一条。”
“扫干净些。”
“是。”
萧宴抬脚走了。
走过去的时候,那小太监还跪着,头一动不动。
风从廊子那头吹过来,把他扫成一堆的落叶,又吹散了。
走出十几步,萧宴忽然停住,苏嬷嬷跟在后面,也停了。
“他扫的那条道,”萧宴说,“是谁排的班?”
苏嬷嬷一愣。
“回太后,是内务府排的。”
“内务府。”
萧宴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咽下去。
“去查内务府。”
“是。”
那一夜,御药房里点着两盏灯。
三个杂役围着火盆赌钱。骰子撞在碗底,哗啦一声,又哗啦一声。输的那个骂了一句,被人捂住嘴。
门边上站着一个小太监。
他不敢进来,也不敢走,就站在门槛外头,肩膀微微缩着,由着檐上的雨点砸在背脊上。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往前挪了半步,进了屋,贴着火盆边坐下。
“几位大哥。”他小声说,“讨口热水。”
一个杂役头也不抬,“自己倒。”
他就自己倒了一碗。喝水的时候,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人,看赌资,看谁赢了,看谁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喝完,他把碗放下,说了声谢。
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他说得很随便,像在说今夜有月亮,“太后昨夜淋了雨。”
说完,他就走了。
他今年十七岁,进宫半年,京畿柳村人,家里六口人,种十一亩地,上过两年私塾,认得三百来个字。
他不是随口说的。
他知道这屋里有一个人耳朵尖。他知道这句话说完,不出三天就会出宫,再不出三天,就会进到某个人的耳朵里。
他算对了一半。
他不知道的是,那句话进了太后的耳朵。而他自己,从此就站在一双眼睛里了。
午后,萧宴问起另一件事。
“承露殿那边,怎么样?”
“回太后。淑妃娘娘不知情。”苏嬷嬷说,“她只问了一件事,什么时候能见着孩子。”
“她这几日吃什么?”
苏嬷嬷愣了一下。
“回太后,殿下不见了,娘娘也就吃不下。”她说,“前日膳房送去的粥,原样退回来了。”
萧宴没有说话。
窗外,那一滴水又落下来。
“告诉她,”她说,“孩子病着,不宜见人。”
“是。那……病到什么时候?”
“病到哀家说好了为止。”
苏嬷嬷应了,退到门边。
“三皇子呢?”
“回太后。殿下今日不哭了。”
“嗯。”
“只是……”苏嬷嬷顿了顿,“只是不太吃东西。”
萧宴沉默了一会儿。
她端起案上那盏新茶,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放下。
“饿两顿,”她说,“就吃了。”
那一夜,春喜回房很晚。
他在慈明宫外扫了一天,扫完又替人跑了两趟腿。回到下处,脚底磨得发热。他在门槛上坐下,把鞋脱了,倒出两粒沙子。
屋里没有点灯。同屋的两个人早睡了,一个打着呼噜,一个在梦里磨牙。
他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伸手到枕头底下去。
摸到一样东西,硬的。
他把它拿出来,走到窗边。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外头有一点月色。他就着那个洞看。
是一锭银子。五两。
银子上没有记号,只是被人摸得极亮,有一面已经磨得发圆。
春喜捏着那锭银子,坐回到床沿上。
他坐了很久。外头起了风,窗户纸“噗噗”地响。他伸手,把那个破洞按了按。
然后把银子塞回枕头底下,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灯没有点。
院子外头的墙根底下,一个人站在暗处,一动不动,看着这间屋子的窗。
窗上那个破洞,透出一点很淡的月色。
不久,那点月色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