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内,灯影在曹如海的脸上跳动着。
他面前的,是一本泛黄的名册。
外头的雨还没停。阁子里却干得很,空气里浮着一股陈年的纸味和霉味。四壁立着经柜,从地一直顶到梁。
曹如海不看那些经柜,只看眼前这一本。
他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中间,他停住,用指甲点了点册上的两行字。
“靖平十年,寄养男童一名,时年三月,由内府送来。”
”靖平十一年,寄养男童一名,时年一岁,由萧府嬷嬷送来。”
他念得很慢,念完了,又往下点了点。
“靖平十三年,由洪府接走。”
他抬起头。
“这个孩子……”
悟真大师站在一旁,面色惨白。
“此子体弱。当年便……”
“便已夭折了,对吧。”
曹如海打断了他。
“正是。”悟真大师转动着手中的佛珠,“阿弥陀佛……”
“那他的乳母、接触过他的僧人,还有同期寄养的孩子……”
曹如海的眼神冷了。
“现皆在何处,大师,可都知道?”
”乳母当年便和洪府的人一同走了。”悟真大师说,“同期寄养的孩童,寺中向来不多。靖平十年到十五年,前后只有两个。”
“两个。”
“是。”
曹如海低头,又看了看那两行字。
靖平十年三月,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被送进来,那是三皇子。
靖平十一年,一个一岁的孩子被送进来,由萧府的嬷嬷带来的。
三殿下病了五年,曹如海没来看过。可他知道,那位殿下今年是五岁。
而那册上被洪府接走的那个,今年也是五岁。
“大师,”曹如海忽然问,“这两个孩子,长得像吗?”
悟真大师握着佛珠的手,紧了一紧。
“不像。”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阁子里静下来。
外头的雨,一阵紧似一阵。
悟真大师闭上了眼。
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靖平十一年,萧府嬷嬷送孩子来的时候,他问过一句,这孩子姓什么。
那嬷嬷说,没有姓。
靖平十三年,洪府来接人。来的人穿着便服,走了三十里山道,一句话不多说,把孩子裹在一件旧斗篷里带走了。
他当时站在山门口送。那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
他记得那一眼。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这寺里出过一个不该出的孩子。
“大师。”曹如海又叫了一声。
悟真大师睁开眼。
”施主问的,老衲不敢答。老衲只知道,”他说,“那孩子,如今不在这世上了。”
曹如海看着他。
“是。”
“那他的乳母、接触过那孩子的僧人……”
“乳母当年便和洪府的人一同走了。接触过那孩子的僧人……”
悟真大师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
他没有往下说。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大师应该清楚吧。”
曹如海接过话。
“老衲……”
“寺里的名册,可还有别本?”
这一句问得很轻。
悟真大师的手,在袖中缩了一下。
“不曾有。”
曹如海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追问。
阁子里静了很久。
悟真大师闭了闭眼。
“慈恩。”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僧人被带了进来。
二十出头,衣衫还没穿齐,头发上沾着雨。
“公公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四年前才来寺中……”
他跪下痛哭,向曹如海求饶。
曹如海面不改色,只用眼神示意禁军。
“悟真……悟真大师!”
那僧人回过头,一把扯住悟真大师的衣角。
“求求你,救救我!”
悟真大师并未发出一言。
他闭上了双眼。
这是第一个。
但不是最后一个。
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都可能是将要被处理的人。
“师父——”
慈恩撕心裂肺地叫喊着,被拖了出去。他的双手伸向悟真大师。
但悟真大师并未睁眼,他手中佛珠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声音渐渐小了,最后消失在门外。
悟真大师睁开眼,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他听见雨声中混杂着几声挣扎。
然后挣扎声突然消失,随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再然后,是雨水冲刷的声音。
哒、哒——
线断了。
佛珠坠了一地。
他弯腰去捡,手指却止不住地颤抖,一颗珠子也捏不住。
他只好将那些珠子,一颗一颗,拢在一起。
“清玄。”曹如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悟真大师的手,停在了那堆珠子上面。
“靖平十年到十五年,寺中所有与三殿下相关的僧人。”曹如海翻着册子,“清玄。慧明。”
“清玄是寺中老人。”悟真大师说,“他来寺,已经三十年了。”
“大师。”
曹如海看着他,“太后娘娘的恩典,是不问年头的。”
悟真大师不再说话。
他把那堆珠子拢到一起,捧在手心里,然后他站起来,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雨水冲刷的声音还在继续着。
一点一滴,将今夜的痕迹,冲洗干净。
僧舍。
怀安一直没有睡着。
他躺在被子里,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一阵一阵的,踩在积水里,扑哧、扑哧。
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哭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串很轻的声音,是他熟悉的,佛珠穿过手指的声音。
那是他师父的珠子。
怀安掀开被子,赤着脚跑到门边,一把把门拉开。
雨还在下。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两个禁军,一个老僧。
清玄没有打伞。僧袍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得他比平时还要瘦。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师徒两个隔着雨看了一眼。
怀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清玄看着他,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把门关上。”
怀安没有动。
“关上。”清玄又说了一遍。
那两个禁军已经动了。他们一前一后,把清玄往院外带。
怀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师父说的那句话,今夜把东西收拾好,明天怕是要出远门。
原来要出远门的,是师父。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了。
他慢慢地退回屋里,把门关上。
门闩一落,他就那样靠着门板,坐了下来。
院子里,雨水还在冲刷着青石。
山门。
曹如海的人刚走,又有人来了。
来的人只一个,穿着青布直裰,没带随从,牵着马,立在雨里。
守门的禁军举戟拦住。
“什么人。”
“内廷的。奉陛下口谕,进寺查一桩旧档。”
守门的禁军互相看了一眼,“太后有令,福宁寺封寺七日,寺中人等,一律不许出入。”
“我是外面来的。”
“封寺七日,”那禁军重复了一遍,“不分内外。”
李德全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说自己是御前的人。他只是往山门里看了一眼。
那里头一片漆黑,只有藏经阁那一角,还亮着一点灯。
“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牵马,走了。
回到昭德殿时,天已经蒙蒙亮。
他把马缰交给小太监,进屋跪下,把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金允执听完了,没有说话。
“陛下。”
“守门的禁军,”金允执忽然问,“是哪一营的?”
李德全顿了一下,”回陛下。是西山大营新调来的。”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金允执看着窗上那层灰蒙蒙的天光。
“朕知道了。”他说,“你下去吧。”
同一个夜里,西山。
雨比城里更大。
半山腰上新搭了一排营帐,里头关着从福宁寺送出来的人,香客、脚夫、喂马的、烧火的,还有几个知道太多的。
他们是被“调防”来的,说是换个营盘,吃几顿饱饭。
营帐外头站着兵。
洪寄岳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他今日穿的是甲。雨水顺着甲叶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片水花。
副将撑着伞过来:“将军,回去吧,这雨……”
“都点清了?”
“点清了。七十三人。”
洪寄岳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山。
那片山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山腰上有一道新挖的土痕,是白天凿的。雨水已经把它冲淡了一半。
七十三个人,今夜之后,会成为一场山体滑坡里的遇难者。
为国捐躯,抚恤多给些。
这是太后的话。
太后的话,从来都是对的。
三更。
山上传来了第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闷,不像雷,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营帐那边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下去。
没有喊声。
洪寄岳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副将在他耳边低声说:“将军,都办妥了。”
他闭了一下眼。
“抚恤,”他说,“往多了给。”
“是。”
他在雨里又站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深夜。
那一夜也是这样大的雨。他抱着自己的儿子,在灯下坐了半个时辰。
一个是要送走的。七十三个,是要埋掉的。
他送走自己的儿子,是为了让他活着。
他埋掉这七十三个人,是为了让别人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儿子。
雨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他抬手抹了一把。
“回营。”
洪府。
柳氏已经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把府里所有的屋子都找遍了。
孩子的衣服在,孩子的鞋在,孩子的小木马在。
可孩子不在。
第四天夜里,洪寄岳回来了。
他脱了湿透的甲,换了衣裳,坐在堂上喝姜汤。
柳氏抱着孩子的小衣裳,站在他面前。
“砚儿呢?”
“送他去读书了。”洪寄岳说。
“哪里的先生?”
“南边。”
“南边什么地方?”
“远。”
柳氏看着他。
”洪寄岳。”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
“我给他做的那件小袄,还在柜子里。”她说,“他要走,我怎么会不知道?”
洪寄岳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几时回来?”
堂上很静。外头的雨声从窗纸里透进来,湿湿的。
“等他出息了。”洪寄岳说。
“出息?”柳氏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他才五岁。”
洪寄岳把碗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别问了。”
”我为什么不能问?”柳氏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他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我为什么不能问?”
洪寄岳没有说话。
他伸手,想碰一碰她的肩膀。
手举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睡吧。”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雨里。
慈明宫。
灯点到了后半夜。
萧宴坐在梳妆台前,苏嬷嬷替她梳头。
铜镜里的那张脸保养得极好,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只不过眼角有几许细纹。
梳子从发根滑下去,一下,又一下。
“福宁寺那边,都办妥了。”苏嬷嬷说。
“嗯。”
“名册已经取回,和那几本旧档一并,送出去烧了。”
“嗯。”
苏嬷嬷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
萧宴的眼睛还看着镜子。
”奴婢今日才知道,寺里的名册,照规矩是录二本的。”苏嬷嬷的声音很低,“一本留在寺里,一本要送进京里僧司存档。”
梳子在那一瞬间,停了。
萧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把眼睛抬了起来。
“另一本。”
“奴婢这就去查。”
“去查。”
她说完,又垂下眼睛。
“哀家累了。”
“太后歇着吧。”
苏嬷嬷退了出去。屋里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只剩下梳妆台上那一盏。
镜子里,那个女人坐着,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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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