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当归立在树影深处,一动不动,直到那扇小院木门彻底合上,才缓缓松了口气。
这里正是她白日跟踪陈三而来的偏僻院落,她亲眼见他神色慌张地入内。
此处必定藏有关乎案情的隐秘。
她没有贸然靠近。自幼在颠沛流离中学来的本能告诉她,越是关键之处,越要沉得住气。
那老仵作神色惊惶、行踪鬼祟,院中必定藏着不可告人之事,一旦打草惊蛇,非但寻不到证据,反倒会引火烧身。
她四处打听,方才知道这处院落大致在什么地界。确认周围再无异动,她才轻放脚步,沿着原路折返,一路避开闹市,专拣小巷穿行,既省时间,又不易被人注意。
檐角青鹘低低盘旋一圈,终究没有跟近,只停在远处屋脊,遥遥盯着她的身影。
途经街坊时,巷口几个老妇围坐一起搓麻线,闲谈声轻飘飘传入耳中:
“可怜郑家的公子,好好的边关武将,被关在牢里,听说家就在崇德坊一带……”
“是啊,那一片的世家府邸,看着气派,如今大门都紧闭着……”
赵当归脚步微顿,将“郑府在崇德坊一带”这一信息默默记在心底。
此前她只知恩公被关在死牢,却不知其家世居所,如今总算有了大致方向。
回到西市书铺时,掌柜早已备好笔墨纸笺,等着她誊写新到的货册账目。
当归坐下提笔,指尖稳而不乱。她字迹清整,记性又好,一页账目只看一遍便能尽数记下,誊写起来又快又准,极少出错。
掌柜看在眼里,越发满意,悄悄多给了她两个麦饼,让她晚间充饥。
她一边写字,一边将饼撕开往嘴里送,在心底细细盘算。
陈三被人秘密接走、归来时魂不附体,公堂上又突然推翻勘验结果,分明是被人威逼利诱,不得不串供作伪证。只要能拿到他被胁迫的实证,郑审的冤屈便有了转机。
可她一介孤女,无凭无据,如何能从老奸巨猾的仵作口中撬出真相?
正思忖间,隔壁绸缎庄的伙计晃着帕子踱过书铺门口,倚着门框跟掌柜闲嗑牙,语气里满是轻贱打趣:
“掌柜的可听说了?那仵作陈三近来不知撞了什么邪,陡然阔气起来了。昨日竟在街口酒肆打了半斤上等老酒。
往日里可是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抠搜得要命,平日里跟人说话都唯唯诺诺,如今倒像是揣了横财。
说到底就是个跟死尸打交道的卑贱行当,人品本就不堪,平白无故突然手头宽裕,谁知道是捞了什么不干净的油水。”
掌柜随口应了两声,并未放在心上。
赵当归笔尖一顿,心底瞬间雪亮。
哪里是忽然阔绰,分明是幕后之人给了封口银钱。
她不动声色继续誊写,心中却已有了主意。
待到暮色垂落,长安街上灯火初上,她揣着掌柜给的麦饼,再次悄悄出发。
白日里她虽未敢靠近那座小院,却凭着过人记性,牢牢记住了路径:
自平康坊入,穿三道偏巷,青石门墩、半悬破帘的那处偏僻宅院,便是陈三被软禁之地。
凭着记忆寻去,位置丝毫不差。
冬日昼短夜长,不过酉时,天已全黑。坊门渐渐关闭,街巷行人稀少,只剩金吾卫巡夜的甲叶声远远传来。
赵当归缩着身子,贴着墙根慢行,一路避开巡卒,终于摸到那座小院附近。
小院门窗紧闭,只透出微弱灯光。她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窗下,借着墙影藏身,细听屋内动静。
屋内先是一阵沉默,随即传来陈三颤抖的声音:“……公堂上我已按吩咐改了口,郑审那案子,定然会被钉成铁案,……可否放我家一条生路?”
一个阴冷的男声随之响起:“生路自然有。只要你守口如瓶,这些银钱够你下半辈子安稳度日。若是敢露半个字……”
话音未落,一声瓷器碎裂之声响起,伴随着陈三惊恐的求饶声。
“不敢不敢!小人绝不敢多言!”
赵当归心头一紧,攥紧了藏在怀中的一块碎瓷片——那是她白日特意备好,用来防身的物件。
屋内灯光晃动片刻,那阴冷声音再度开口:“记住,终审之日,你依旧要一口咬定是右手反手行凶,不得再有半分差池。事成之后,自然有人再送银钱给你。”
“是是是,小人谨记在心!”
脚步声响起,黑衣人推门而出,径直朝巷外走去。
赵当归依旧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直到那道黑影走出数丈远,才轻手轻脚从窗下离开,打算悄无声息原路返回。
她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料那黑衣人行走间本能驻足,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的迹象。
黑衣人脚步骤然一顿,猛地回身,目光如刀扫过暗处。
“谁?”
他反应过来有人偷听尾随,当即不再犹豫,短刃出鞘,身形如箭般朝赵当归扑来,要杀人灭口。
当归心头骤紧,转身便拼尽全力狂奔。她本就体弱有心疾,慌乱之下更是脚步虚浮,身后刀锋破风之声越来越近,寒意几乎贴到后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街角一道绯色身影疾掠而至,衣袖轻扬,一股沉稳内劲横挡而来,硬生生逼退黑衣人。
“大理寺密查重案,闲杂人等退开!”
来人正是大理寺少卿徐浩,身侧紧随一名便服亲随,腰后暗佩腰牒。
黑衣人不欲半句废话,腰间短刀倏然拔刀而起,寒芒乍裂夜色。
奔着赵当归要害直刺而去,执意要越过徐浩取她性命。
徐浩身形稳立如岳,见状不慌不忙,抬手便横臂格挡,刀锋擦着铁器声哗哗作响。
两人骤然交手。
黑衣人挺刀直刺徐浩眉心,刀锋破空。
徐浩抬手斜撩,精准磕偏刀刃,顺势一掌直贯对方胸口。
黑衣人猝不及防,踉跄后退。
掌风扫过脸面,蒙面黑巾当场脱落。
灯火下,赫然正是郑府管家。
管家见身份败露,眼底凶光乍现,不敢恋战。
掌心一抖,一把生石灰猛地撒向当面,白雾瞬间迷乱视线。
借着众人视线被遮的空档,管家转身窜入巷陌暗处,转眼没了踪影。
徐浩抬手挡开灰雾,立时沉声吩咐身侧亲随:
“带人立刻追!封锁前后巷口,切莫放他出城!”
亲随应声,立刻领命带人疾步追出。
徐浩并未亲自追赶,回身看向面色惨白、气息不稳的赵当归,眉头微蹙,问道:
“你一介孤女,无牒无凭,此刻早已过了坊门时辰。”
他目光扫过街巷空寂,声音压低几分:
“唐律有云,犯夜者笞二十。金吾卫巡夜如织,你无官身护体,一旦撞上,不问缘由便会拿下收押。”
当归扶着墙喘息未定,胸口因心疾微微起伏,却抬眸直视他,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我听见了……他们威逼陈三改口供,是他们陷害郑公子。”
徐浩眸色沉沉,望向管家消失的方向,指尖微扣:“原来内鬼,真在郑府之中。”
待心绪稍定,当归才缓缓直起身,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倒一片清亮。
她虽未握得实据,却已听得明明白白——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伪证骗局。
终审之日,她便要凭着这番听闻,闯一次京兆府公堂,为郑审喊冤。
寒风吹过巷口,卷起地上碎雪。
赵当归裹紧单薄衣裳,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不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