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舟 第31章 第 31 章

祁柏酒打算去吃饭，他浑浑噩噩的走出房间，想着中午吃点什么，也没他选择的余地，食堂做什么他吃什么罢了。

走到电梯旁他还有些浑身发冷，抬头觉得这中央空调的温度太低，容易让人感冒。

电梯慢慢从下面往上走着，他手指缓缓敲击着墙壁。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

“柏酒？”一个惊讶的女声响起。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祁柏酒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回过头和贺栀子打招呼。

“你怎么在这里呀，来找我吗？”贺栀子手里拿着一瓶饮料，走上前来看他。

“本来要去找你的，但是看时间怕你在做疏导……”祁柏酒顿了顿，“不过，我搬到这层了，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了。”

“哎？”贺栀子愣了愣，这消息让她有些没反应过来。“你搬过来了？”

见祁柏酒微笑着点头，她也开心地笑了“那也太好了吧，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了。”

她没有问祁柏酒为什么搬过来，祁柏酒也没打算说。

如果是真正的通过疏导成功住进来，他当然可以炫耀一番。但是他自己清楚，这完全是场意外，也没必要再炫耀了。

两人一起去食堂吃饭，祁柏酒感受到一路上有一些异样的目光。

那些哨兵或者是向导都在看到他胸口的铭牌后了然地回过头和身边人窃窃私语。

祁柏酒看了看自己的胸牌，没什么特别，总不能是一夜之间全塔的A级向导死光了就剩下他了吧。

贺栀子也察觉到了那些目光，从一开始的好奇，到后面的警觉，她一次次瞪回去那些人，一边吐槽“怎么回事，他们在看什么？没见过帅哥美女吃食堂吗。”

祁柏酒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

他竖着耳朵认真听着，想从旁人的闲聊中得到一些消息。

“听说了吗……他就是和那个哨兵……”

站在打饭队伍里时，祁柏酒便已经差不多了解清楚状况了。

一定是因为昨天疏导成功秦白诀的事情，塔公布了消息，或者那些无聊的群众自己发现的。

在这个封闭的塔里面，没什么娱乐活动，为数不多的八卦也会让人们津津乐道很久。尤其是这种顶级哨兵的突变，更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

贺栀子也听到了那些话，她扭头看着祁柏酒。

“柏酒，他们说的是什么啊？”她微微有些不悦，因为祁柏酒什么都没有告诉她，而这些塔里的普通人却全部知道。

她看着祁柏酒苍白但是依旧美丽的面庞，也生不出更多恼怒，只是微妙的不甘心。

“好了……我不想讲这些”祁柏酒低下头，声音很小，像是在求饶一样。

贺栀子看着他垂落的发丝，立刻又涌起一阵心疼，手指发痒的想摸一摸。

早就脱离了最初的目的，满心都是想碰一碰祁柏酒的纠结。

“栀子？”祁柏酒见她没回话，再次开口：“一会儿我再跟你讲，我们先打饭吧。”

“啊，好，好。”贺栀子连忙答应，对于即将从当事人口中了解到的八卦充满了期待。

两人都心不在焉的吃完了饭，祁柏酒邀请贺栀子去他的新宿舍。

贺栀子又开心了起来，她也很好奇祁柏酒的房间会是什么样。

祁柏酒只是一路都平淡着神色，没有任何表示，路过的对他投射目光的人他一眼也没看。

这群烦人的东西，他只是这样想。

真希望永远也不用见到他们，塔那么高，总有一层是不需要和别人碰面的。

他把贺栀子迎进门，打开灯，任由贺栀子好奇的四处看着，但贺栀子依然保持着礼貌没有走动。

“柏酒，你刚搬来啊，这里好空啊”贺栀子看了一圈之后说。

“嗯，我没什么东西”祁柏酒走到沙发边坐下：“坐吧。”

贺栀子坐在了他身边。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压抑了一路的好奇心终于得以释放，贺栀子连忙问。

祁柏酒犹豫了一下，把事情和贺栀子说了，说他去给秦白诀做疏导，然后今天被通知换宿舍，秦白诀负荷下降了。

他没有说自己出来的时候是怎样的惨状。

就让他装一下救世主吧。

他只想给自己一个体面的故事。

贺栀子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简直充满了狂热。

“柏酒，我就知道你很厉害，连秦白诀你都能处理，太厉害了吧”她笑着，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可能在她心里，他们早就是朋友了吧，祁柏酒淡淡的想。

可是他不这么觉得。

贺栀子接着问着一些细节，什么秦白诀的精神图景什么样，他用什么办法疏导的能不能教教她，还有什么秦白诀是不是真的像塔里传闻的那样恐怖。

祁柏酒只能在真实和虚假中编造着回答，给出贺栀子满意的答案。

头脑还是很昏沉，说太多的话，他有些口干舌燥，还很累，想休息了，但想到上午的噩梦，他又有些抗拒睡眠。

他只是和贺栀子聊着天，顺便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聊了不知多久，祁柏酒觉得自己的脸都要僵了的时候，贺栀子才打算告辞离开，她下午还有疏导任务。

“我会用你教我的方法的！谢谢啦柏酒，下次我再带你练枪！”贺栀子蹦蹦跳跳的离开，帮他关上了门。

房间里忽然又陷入了寂静。

祁柏酒动了动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靠着沙发背，手抬起来手背遮住眼睛。

脑子里昏昏沉沉，过去的事和末世之后的事情混杂着，冲击着他的大脑，一刻不得安宁。

他想起在高中，那个私立高中，人人对他行注目礼的日子，他考了很多个第一名，很多个第二名，罚站了很多次，自己一个人回家，然后庆幸父亲今天不回来，或者遗憾父亲今天不回来。

他的卧室是个很大的套件，比现在他的整间宿舍都大，地上铺着地毯，走起路来没有一点声音，他躺在那张大床上，每天有人给他换新的四件套，给他除菌消毒。

房间地面永远一尘不染。

他都习惯了房间不是只属于自己的。

各种昂贵的装饰品填满角落。

那些人不敢光明正大的恭维他父亲，就送各种小东西来想要讨好他，那些印着显眼logo的丝巾，盘子，笔记本。他不知道送他这些配货的东西干什么，他看起来很像个垃圾桶吗？

或许那些人花了几千块钱买这些东西，但是他拿出去用都像个笑话。

各种展示台上施华洛世奇的水晶摆件，他觉得那些造型幼稚，觉得不再适合他这个年龄，但是也懒得处理，每天会有人擦干净它们。

空白着，也许也挺好。

如果能睡一觉，就更好了。

他想着。

拉住了窗帘，把所有的灯都关了。

脑海中的事情却一点也没停。

他躺在床上掰着手指，眼神没有焦距。

一根一根的手指数过，又掰回来。

现在是下午，他可以干很多事情，去训练精神力，去接疏导任务，去练枪……还有三四个小时供他挥霍，但是他现在陷入了无尽的虚无和恐惧中。

他害怕。

害怕睡不着已经不是因为吵闹的四人间，而是因为他自己。

害怕今晚仍旧睡不着，那他该怎么办？已经没有办法再解决这样的问题了，他将失去所有方向。

一个失眠的人，很容易情绪失控，这样的人没办法做决策，也没什么价值。

只是躺在灰白色的房间里，度过一个灰白色的下午。

该做什么？如果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不看天色，不看钟表，这样就没有那么迫切的紧张感，他尽量不让睡眠变成一个严峻的任务。不是他必须得睡着，只是什么都不做，能睡着更好。

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又慢慢陷入睡眠。

火焰再次从脚底开始燃烧。

高温，高压，他耳膜一阵阵发疼，眼睛再次布满泪水。

为什么，他想。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他在这里？

又闻到那个味道了，刺鼻的化学制剂味。

还有烧焦的木头，皮肤的味道。

祁柏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下半部分隐入火焰中，已经被灼烧殆尽。

他想尖叫，想逃跑，却显然无法动弹。

他只能哽咽着说出听不清的话语，浑身颤抖着，被灼烧的感觉一直蔓延，顺着腰部往上，很快席卷他胸口。

灰烬，被燃烧的灰烬在空气中飘飞，扑在他脸上，呛入他鼻腔，让他恶心，想要呕吐，咳嗽，张着嘴口水流下来，不断有浓烟呛入。

他好像完全融入其中了。变成一块焦尸，一片灰烬。

为什么。

没有答案。

他没力气再崩溃了，只是看着，看着自己被烧尽，视线被炽热扭曲。

也许这次只过了十几分钟，祁柏酒再次从梦中惊醒，汗水沁湿了他的衣服，浑身都黏腻炽热，他喘着气，双手发抖的摸着自己的腰部以下。

摸到了睡裤和完好的双腿。

只是腿完全麻了。

他慌乱地撑着床坐起身，掀起裤腿，看着自己完好的大腿，依旧白皙没有伤痕，只是肌肉微微痉挛。

短暂的失去了触感，短暂的失去控制。

过了几分钟，祁柏酒才重新控制住自己的双腿。

他呆坐了一会儿，猛的起身，在屋子里乱转了一会儿，恨恨踹向了床头柜。

床头柜被踹翻，他又跑去客厅，掀翻了茶几，上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没喝完的半杯水全泼洒出去，浇湿了地板。

祁柏酒低声嘶吼着，拽着自己的头发蹲了下来。嘴唇贴着自己的膝盖，也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