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河 第4章 四、周芸（下）

那些年，她学会的不仅仅是焊接。

她不用智能手机——那玩意儿是一个追踪器。她有一部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花了两百块在二手市场买的。

她有两个手机号。一个是“工作号”，用来接工厂的通知、填入职表。每换一个城市，她就注销旧的，换一个新的。她从不用这个号打电话，只接。一个是“老周号”，只用来每半年给周德生打一次电话。这个号她不带在身上——她把它锁在出租屋的抽屉里，需要用的时候才拿出来。不是因为她怕人追踪，她知道自己不值得被追踪。她锁起来，是因为不需要随时带着。半年一次，够了。

她不网购、不点外卖、不用社交媒体。她的每一分钱都是现金，每一顿饭都是自己做的。她在任何地方都不留照片，不让任何摄像头拍到正面。她知道这不可能完全做到，但她能做到的是：让自己不值得被追查。

这些本事不是谁教的。她在工厂里见过太多人因为一张照片、一条朋友圈、一次网购记录被人找到。她见过工友被讨债的人堵在宿舍门口，就因为发了张自拍暴露了位置。她见过一个女人躲了三年，因为用手机登录了一次社交账号，被前夫通过IP地址找到了。她不需要人教，她只需要看着，然后记住。

每年清明，她会请一天假，坐火车回到北方，到江边站一会儿。她不带骨灰盒——她已经在离开镇子的那年，把她爸的骨灰撒进了江里。她只是站着，看江水，看船，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回去的时候，她会用“林秀”的名字做点什么。有时候去卫生院挂个号，说腰疼，开几盒止痛药。有时候去银行存几百块钱，再取出来。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在那张银行卡里留一点余额，让它每年产生几块钱的利息。她不是每年都做同样的事。第一年在卫生院，第二年在县医院，第三年不看病，第四年在镇上的诊所拿一次感冒药。取钱的频率也不固定——有时候隔一年，有时候隔两年，有时候一次取五百，有时候一次取两千。她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她只是觉得，一个人活着本来就没有规律。

离开镇子之前，她用“林秀”的名字办了一张银行卡，存了两千块，再没动过。她知道这张卡会留下“账户正常、无交易”的记录，比注销更正常。她还用“林秀”的名字在卫生院做了一次体检，留了一份档案。她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突然消失了，反而会被人记住。如果她偶尔出现一下，像一个正常活着的人那样，就没有人会记得她。

那些年她很少想赵宝山。她想得更多的是她爸。想他蹲在船台上的样子，想他说的那些话，想他最后隔着玻璃对她说的“别信任何人”。她谁都不信，她只信自己的手。

赵宝山那边，有一个姓钱的私家侦探，是他一个老战友介绍来的，合作了十五年。钱侦探不是什么名侦探，就是一个开私家侦探社的中年人，主要业务是帮人查婚外情、查老赖财产。赵宝山每年给他一笔钱，让他查“林秀”的下落。钱侦探每次查到的结果都差不多：社保正常、银行账户正常、偶尔在老家有活动记录。他写报告的时候，有时候写“林秀，无异常活动”，有时候写“林秀，生活正常，无异常”。他从不深挖，因为他知道赵宝山要的不是真相，是安心。

十五年了，赵宝山每次看完报告，点一根烟，就把这事放下了。

这就是林秀赌的。赵宝山的恐惧，不足以让他付出真正的代价去追查。而钱侦探的敷衍，正好给了她十五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