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许娇娇几乎没有合眼。
长风把药煎好送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帐子外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庄子方向隐约透着一片暗红色的光。那是官兵围困宋家私兵的火把,烧了一整夜,像是怎么也灭不了。帐子里,油灯的光昏黄而微弱,把裴宴苍白的脸映得更加没有血色。许娇娇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那黑褐色的药汁,一股辛辣苦涩的气味扑鼻而来。
她端着碗在榻边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勺,凑到裴宴唇边。
他的嘴唇紧闭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一滴都没有进去。
许娇娇的手顿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勺子里的药汁倒回碗里,重新舀了一勺,另一只手轻轻捏住裴宴的下颌,迫使他微微张开嘴,然后把药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喂进去。这回进去了一些,可还是有大半流了出来,顺着他的下巴淌到脖子上,把绷带边缘都浸湿了。
许娇娇没有气馁。她用帕子擦去流出来的药汁,又舀了一勺,继续喂。喂了大半个时辰,一碗药才勉强灌下去一半。许娇娇微微松了一口气,又让长风把剩下的药热了,继续喂。
她每隔一个时辰就给裴宴换一次药。伤口虽然清理干净了,可溃烂的势头只是减缓了,还没有完全止住。每次换药,她都要先用烈酒冲洗伤口,把那些渗出来的脓液和坏死组织一点一点地清除掉,然后敷上新的药粉。裴宴每次都会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呻吟,可见他的身体是知道疼的。
许娇娇强迫自己镇定,她是医生,是大夫,不能感情用事。可看着虚弱成这幅样子的裴宴,她的心如刀割,她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稳稳的将这些做完。
虽然她做了这么多,但裴宴那烫人的温度一直不退,似乎身体里有一把火,怎么都扑不灭。她让长风去打来冷水,用帕子蘸了冷水敷在他额上,可还是不顶用。
她让长风再找些烈酒来,“度数越高的越好。”
长风虽然不太明白,可还是很快又找了一坛烈酒。许娇娇把酒倒进碗里,用帕子蘸了,解开裴宴的衣裳,从他的脖子开始,每一处都仔细擦到,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让热量散出去的地方。
烈酒挥发得很快,大概一个时辰的样子,裴宴的眉头似乎松了一点,可额头摸起来还是滚烫。
帐子外头,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和问候声,长风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但许娇娇却不上那些,她一直守在裴宴的病床旁。
第二日傍晚,珠儿端了一碗粥进来,轻声说:“娘子,你一日一夜没吃东西了。喝碗粥吧。”
许娇娇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裴宴的脸。
“娘子,”珠儿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若是倒下了,谁照顾公子?求你了,喝一口。”
许娇娇愣了一下,珠儿说的没错,她不能倒。她倒下了,裴宴怎么办!她接过粥碗,大口大口地喝完了。她把碗递还给珠儿。声音沙哑着向珠儿到了声谢。
珠儿摇了摇头。一脸担忧的退下了。
夜里,裴宴的烧还是没有退。
许娇娇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把那些因为高烧而微微发红的地方照得更明显。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她用小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给他润湿嘴唇。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方子。□□中毒,烈性毒药,没有特效解药。她能做的,就是给他身体支持,让他的肝脏和肾脏自己去代谢那些毒素。可他已经昏迷了两天多,再加上这两日,整整四日了。毒素在体内停留的时间越长,对器官的损害就越大。
她不能慌。她对自己说。中医在这方面有几千年的经验,不是没有成功的案例。她记得她阿爹的医案里就记载过一个乌头中毒的病人,用了生姜、甘草、防风、绿豆、蜂蜜的方子,连服七日,毒解了,人活了。
许娇娇闭上眼,在心里把那医案又过了一遍。那个病人的症状和裴宴十分相似。都是高烧不退、伤口溃烂、昏迷不醒。她记得当时她阿爹用了那个方子,前三日没有明显效果,第四日开始退烧,神志恢复逐渐恢复,到了第七日,毒素基本清除。
别人能行,裴宴一定也行。她暗自股劲。
再一日清晨,长风又送来了新煎的药。许娇娇像之前那样,一勺一勺地喂给裴宴。这一回,她发现裴宴的吞咽比前两日有力了一些。虽然还是被呛到,可至少不再往下流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有进展了。他的身体在恢复。她忍着激动,急忙把剩下的药全部喂了进去。换药的时候,发现伤口有了变化。那些发黑的部分正在慢慢地缩小,取而代之的,是淡红色的新鲜肉芽。虽然只有一点点,可许娇娇看见了。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掉,继续换药。不能让眼泪掉进伤口里,要不然会感染的。
这日夜里,她依旧探了探裴宴的额头,惊喜的发现,裴宴的额头没有原先那么烫了。
她不敢相信,又把手贴在他的颈侧,果然不是错觉,她蹲在榻边,看着裴宴的脸,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
烧在退了。他的身体战胜那些毒素。她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脉象虽然还是虚浮,可比之前有力了,不再是那种细数无力的濒死之象。
许娇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这些日子的焦急与害怕统统呼了出去。
她紧紧握着裴宴的手,放佛握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将头靠在床沿上,眼皮越来越重。
她挣扎了一下,想睁开眼,可那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她的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头发散乱,衣裳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药渍和血迹。她的呼吸很轻很浅,睡得极沉。
帐子里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蜷缩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珠儿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见她睡着了,脚步顿了一下,没敢出声。她轻轻把粥放在桌上,又给裴宴的榻边加了一盏灯,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帐外,长风和赵斌站在那里说话。长风看着珠儿端着粥又出来了,低声问:“娘子不吃?”
珠儿摇了摇头:“娘子睡着了。趴在公子床边。”
“阿宴怎么样?他醒了吗?”赵斌此时一张原先还算有些俊秀的脸,如今胡子拉碴的,双眼眼窝深陷,比长风看起来都苍老。
珠儿摇了摇头,“公子的烧退了,娘子说公子命大,挺过来了。”
赵斌听了珠儿的话,双眼露出一丝喜色,紧接着问,“那娘子有没有说阿宴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不曾。”珠儿又摇了摇头。
赵斌满脸失望之色。
长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转过身,望着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火光,他眼眶通红,似乎是哭过。
裴宴睁开眼的时候,帐子里很安静。
昏暗的光线从什么地方漏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胸口很疼,疼得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他想抬手去摸一摸那个伤口,却发现自己的手动不了,太重了,重得像灌了铅。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目光从头顶那根帐杆移到了榻边。
然后他看见了许娇娇。
她趴在他床边,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脸朝向他。她的头发散乱了,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被呼吸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衣裳皱巴巴的,领口歪了,袖口上沾着深色的印迹,像是药汁又像是血。她的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从眼角一直滑到腮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眼下的阴影浓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她睡得很沉。沉到连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她都没有醒。
裴宴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她是怎么来的。他最后的记忆是在鹰嘴崖的庄子里,箭矢如雨,赵斌在他前面,他没有多想就扑了过去。然后是胸口一阵剧痛,天旋地转,他倒在地上,听见有人在喊“阿宴,喊郎主”,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以为自己会死。他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对不起一个人。那个人会哭,会红着眼眶看着他,会舍不得他走。他答应过她的事,还没有做到。
可他没有死。
他醒来了。而她在这里。
裴宴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松松的,像是握了很久,累了,松了,可没有放开。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药渍,大概是她的手蹭上去的。她的指甲缝里有药粉的残迹,指尖有好几道裂开的口子,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裴宴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他见过这双手。这双手做过很多事。搓药丸、碾药粉、写方子、把脉。这双手小小的,凉凉的,指腹有薄茧。他握过很多次,每一次他都觉得那双手太凉了,想把它捂热。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双手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做这么多事。
他躺在这里,伤口被仔细地包扎着,换药的痕迹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顾过的。他的身上没有汗,干爽清爽,像是有人一遍一遍地替他擦拭过。他的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苦中带着一丝蜂蜜的甜。
裴宴看着许娇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母亲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这样照顾过他。祖母对他好,可祖母是长辈,是好,是慈爱。而她的好,是拼了命地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好。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是觉得,这辈子,欠她的,还不完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头发上。
她的头发很软,他的手从发顶慢慢滑到发梢,一遍,又一遍。动作很轻,怕惊动她。
许娇娇动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把头换了个方向,又继续睡了。她没有醒。
裴宴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劫后余生的感动和她在身边的喜悦。
帐子外头,天快亮了。远处庄子方向那片暗红色的火光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灰白色,是黎明前的光。风停了,帐子安静下来,只有许娇娇浅浅的呼吸声和裴宴微弱的心跳声,在这方寸之间,交织在一起。
珠儿又端了饭菜过来,掀开帐帘的一角,正要往里走。她看见了裴宴睁开的眼睛,看见了他在摸许娇娇的头发。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放下帐帘,退了出去。
她站在帐外,端着盘子笑着哭了。
长风走过来,看见她的样子,低声问:“怎么了?”
珠儿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可那哭腔里全是笑:“公子醒了。”
长风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谢天谢地。
下午,帐子里因为裴宴的清醒,大家都涌进来和他打招呼,赵斌把手头的事情交给副手,急匆匆跑进来,一屁股坐在裴宴床头的一把椅子上,认真无比看着靠在床头的裴宴,第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嬉戏玩闹,语气严肃中带着认真,“阿宴,你救了我这条命。从今往后,我赵斌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裴宴靠在被褥上,面色苍白,声音些虚弱,可那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他看了赵斌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胡说什么。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又不会煎药,又不会换绷带,留着有什么用?”
赵斌一愣,眼眶还红着,却被这话噎得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裴宴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是我裴宴的兄弟。兄弟之间,没有谁欠谁的。”
赵斌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行。那我就不说命不命的了。往后你裴宴的事,就是我赵斌的事。刀山火海,你一句话。”
裴宴没有接话,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赵斌的肩膀。
赵斌不再说话,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你好好养伤,外头的事交给我。宋家那些余孽,一个都跑不了。”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走到帐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裴宴一眼,然后掀帘出去了。
许娇娇趁着这功夫,在另外的帐子里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珠儿一脸笑意跟在她身边服侍她,目光中含着崇拜。
“娘子真厉害。”珠儿由衷道。
许娇娇抬手捏了捏珠儿的小脸,笑道,“我们珠儿也很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