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许娇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不能慌。她对自己说。慌了就什么都做不了。她是大夫,大夫不能在病人面前慌。可她的手指还是在微微发抖。她太清楚箭头上淬了毒,伤口溃烂,昏迷两天,高烧不退意味着什么。她在急诊科轮转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有的救回来了,有的没有。那些没有救回来的,她至今还记得他们的脸。
她不能想这些。想了,手会更抖。
珠儿坐在她旁边,一声不吭。小姑娘虽然学过拳脚,可毕竟才十五六岁,头一回遇到这种事,脸色发白,嘴唇紧抿,双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许娇娇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她说,声音很轻。
珠儿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把背挺直了些。她没有说话,可那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点。
马车走得很快。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身颠簸得厉害,许娇娇被晃得坐不稳,只能一手扶着车壁,一手护着随身带的药箱。药箱里装着她这些日子做的那些成药——复方三七丸、金疮定痛散,还有几味解毒的药材。她不知道那些毒箭上淬的是什么毒,可她把能带的都带上了。多带一些,就多一分把握。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许娇娇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官道两侧是一片灰蒙蒙的旷野,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一头头蹲伏着的巨兽。风比城里大了许多,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的味道。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在心里把那些解毒的方子过了一遍。金银花、连翘、蒲公英、紫花地丁,这些是清热解毒的常用药。如果毒是从箭头上来的,多半是植物类毒素,用这些应该能缓解。可如果是动物类毒素如蛇毒、蝎毒这些,那就麻烦了。她没带抗蛇毒血清,这个时代也没有。她只能靠中药,靠那些她从前世学来、在这个时代反复验证过的方子。
许娇娇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焦虑压下去。车到山前必有路。她不信她救不了他。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长风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娘子,前面就是鹰嘴崖了。宋家的庄子在山坳里,官兵已经把那一带围住了。郎主的营帐设在庄子外面的一处高地上,咱们直接过去。”
许娇娇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远处有火光,星星点点的,在山脚下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是官兵的营帐。空气中那股焦糊的味道更浓了,混着血腥气和马粪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宋家的私兵呢?”她问。
“还在庄子里。”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围了三日,他们不肯降。里头大约还有两三百人,都是亡命之徒,手里有兵器,还有弓弩。郎主就是在头一日突袭的时候被暗箭射中的。”
许娇娇的手指攥紧了车帘的边缘。两三百人,有弓弩,困兽犹斗。
她能想象那天的凶险。
裴宴带着人冲进去,箭矢如雨,他从火光中穿过,替赵斌挡了那一箭。她不敢想那一箭射中的瞬间,他是怎么倒下去的,血流了多少,有没有人及时按住伤口。她不想了。想多了,她会疯。
马车在一处营帐前停下。
长风翻身下马,过来扶许娇娇下车。她踩在地上,脚脚有些发软,她咬牙稳住。抬头,见前面是一顶不大的帐子,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士兵,面色冷峻,见长风来了,微微点头让开。
帐帘掀开,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许娇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是大夫,她闻过无数次药味和血腥气,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让她的胃翻涌得想吐。她没有犹豫,大步走了进去。
帐子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暗沉的颜色。正中的榻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条薄被,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青,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紧蹙,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他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尽全力。
许娇娇站在帐子门口,看着榻上那个人,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见过他很多次。在菰城的牢房里,他站在门口,说“本官在外头守着”;在柳枝巷的小院里,他坐在桌前,喝她倒的茶;在甜水巷的石榴树下,他握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每一次,他都是挺拔的、冷峻的、好像什么都打不倒的。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脆弱、苍白、奄奄一息,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眼泪憋回去。不能哭。哭了就看不清伤口了。她把药箱放在地上,蹲在榻边,伸手去探裴宴的额头。
烫,烫得吓人。
她的手指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他的额上全是汗,冰凉的手却滚烫得惊人,这是高烧烧到极致的表现。她收回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脉象虚浮,细数无力,是毒邪内陷、气血两亏之象。
“军医呢?”她问,声音有些哑,可很稳。
长风连忙把守在角落里的一个老军医叫了过来。那军医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面色疲惫,脸上带着疲惫,一看就是好几日没合眼了。他见了许娇娇,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来的会是个年轻女子。他没有多问,只是抱了抱拳,把裴宴的伤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箭伤在右胸,偏了心口两寸,不算致命。可箭头上有毒,那毒他们没见过,试了好几种解毒的方子都不管用。毒已经渗入血脉,伤口开始溃烂发黑,高烧不退,人一直昏迷。他们用刀把烂肉割了,又用烈酒冲洗伤口,可毒还在往外扩散。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三五日,毒就会攻心。
许娇娇听着,手一直在抖。她把军医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然后蹲下身,解开裴宴胸前的绷带。
绷带一解开,那股腐烂的气味更浓了。许娇娇的胃翻涌了一下,可她咬着牙,忍住了。她低下头,仔细观察着那个伤口。伤口在右胸偏外侧,大约两寸长,边缘发黑,周围的组织已经开始坏死,黄白色的脓液从伤口渗出来,混着血迹,把绷带都浸透了。
她看了很久,久到长风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把帐子里的灯都拿过来,”她终于开口,声音沉着冷静,“要亮。所有的灯。”
长风连忙让人去办。不多时,帐子里亮堂了许多。许娇娇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复方三七丸,碾成粉末,又取出金疮定痛散,按照比例调配在一起。她需要先清创,把腐肉挖掉,再用烈酒冲洗,然后敷上这些药粉。
她的药都是止血生肌的,不是专门解毒的。她必须要知道他中的究竟是哪种毒。
“箭头呢?”她问长风,“射中他的那支箭,还在不在?”
长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在。属下收起来了,想着或许有用。”他从帐子角落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断箭。箭头还在,上面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许娇娇接过那支箭,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金属的腥,是某种植物的腥。她把箭头放在灯光下仔细看,只见箭头上涂着一层黑褐色的东西,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她想了想,用小刀刮下一点点,放在嘴里尝了一下。苦。极苦。混着一种说不出的涩,像是什么东西在舌头上烧了一下。她连忙吐掉,用清水漱了口。
“是乌头。”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长风一愣:“乌头?”
“乌头是一种草药,有大毒。根茎入药,炮制不当就会中毒。中毒的症状是口唇发麻、恶心呕吐、心率失常、呼吸麻痹,最后死于呼吸衰竭。”许娇娇的声音很稳,可她的手在发抖,“你们用的解毒方子,都有什么?”
老军医连忙报了几味药。绿豆、甘草、金银花、连翘。都是清热解毒的常用药,对一般的热毒有效,可对□□这种剧毒生物碱,效果微乎其微。
许娇娇闭上眼,在心里把解乌头毒的方子过了一遍。前世在急诊科,□□中毒的病人她见过几例,都是用洗胃、活性炭、阿托品、利多卡因来抢救的。可这个时代没有这些。她只能用中药。她记得有一个方子。生姜、甘草、绿豆、蜂蜜,煎汤灌服,可以解乌头之毒。还有一个方子。防风、绿豆、甘草、桂枝,水煎服。她在阿爹的医案里见过类似的记载。
许娇娇睁开眼,看着长风。
“我要几味药。生姜、甘草、绿豆、防风、桂枝、蜂蜜。越快越好。”
长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许娇娇重新蹲在裴宴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他的眉头还是蹙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可她凑近了也听不清。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平日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我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压的低低得放佛耳语,“你答应过我的事,还没有做到。你不能死。”
裴宴没有反应。他的眼睛依旧闭着,呼吸依旧沉重,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许娇娇松开他的手,站起身,开始准备清创。她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会很疼,把腐肉挖掉,用烈酒冲洗伤口,敷上药粉。没有麻药,什么都没有。她只能快,快到他来不及疼。
清创的时候,裴宴动了一下。是无意识的反应。当许娇娇用刀尖触到他伤口边缘的腐肉时,他的身子猛地一僵,眉头蹙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含糊的呻吟。那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帐子里,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许娇娇心上。
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
不能停。停了,他就会死。她咬着嘴唇,一刀一刀地,把那些发黑腐烂的组织挖掉。血涌出来,她又用药粉按住,等血止住了,再继续挖。老军医在旁边给她递药递纱布,手也在抖。珠儿端着灯,脸色惨白,可她咬着牙,把灯举得稳稳的。
用了将近半个时辰,许娇娇才把伤口清理干净。她的额上全是汗,后背的衣裳湿透了,双手沾满了血和药粉。她没有擦,只是把那些清理下来的腐肉放进一个瓦盆里,让珠儿端出去烧掉。然后她用烈酒冲洗伤口。
裴宴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的呻吟变成了低吼,像是困兽在垂死挣扎。
许娇娇将手稳稳得控制,努力不让它有丝毫都颤抖。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也绝不让它掉下来。不能哭。哭了就看不清了。她把烈酒倒上去,看着那些泡沫翻涌,看着伤口从黑褐色变成鲜红色。那是新的肉芽和还活着的组织。
然后她把调好的药粉敷上去,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的腿软了。她蹲在榻边,扶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珠儿连忙扶住她,不让她倒下去。
“娘子,你歇一歇,”珠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许娇娇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开始写方子。生姜、甘草、绿豆、防风、桂枝、蜂蜜。她把用量写得清清楚楚,递给长风。
“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灌下去。一日三次。快。”
长风接过方子,亲自去煎药了。
帐子里安静下来。许娇娇在榻边坐下,看着裴宴的脸。他的呼吸还是那么重,眉头还是蹙着,可那道蹙了很久的深痕,好像比方才浅了那么一点点。也许是她看错了。也许是药开始起作用了。她不知道。她只能等。
许娇娇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不能死。”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你答应过我的。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裴宴没有回答。
帐外的风呜呜地吹着,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更鼓。许娇娇靠在榻边,握着裴宴的手,听着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缓缓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