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尽,脚下的塑胶跑道变成了水泥地。灰白色的地面磨得发白,操场四周的教学楼比祈辉的高出一截,窗户全黑,铁门上挂的校名牌匾歪了半边,上面写的不是祈辉中学。围墙外面没有街道,只有一片纯白,无边无际。
于恺的声音从高处砸下来:“我靠太帅了!”他已经窜到钟楼中段,□□的枪管从窗户口伸出一截,像根黑烟囱。
"别喊。"祈昭朔说。钟楼上立刻没声了。
祈昭朔的右眼已经彻底变红,瞳孔竖成一道细线,正盯着教学楼一楼走廊尽头那扇反光的玻璃门。“四个人都进来了。正门一个,教学楼东侧一个,食堂方向一个。最后一个在对面看台上,戴眼镜的。”
居延的狗耳朵压平了。他转过身,操场上的学生已经不多了。李浅茜带着一队人快走到实验楼门口,笔记本抱在胸前,没有回头。田谬在半空中拎着一个男生的后领往体育馆方向飞。杨崎蹲在花坛后,三花耳朵竖着。钟楼上,于恺已经架好枪,枪口缓缓扫过食堂和教学楼之间的空地。
居延压低声音:“对面有弱点吗?”
祈昭朔的右眼亮了一下。“有。寸头的在教学楼一楼搜教室,左膝后侧,击中就跑不动。操场那个女生——闭着眼睛站在跑道中间的那位,她能靠地面震动感知位置,弱点在脖子后面,但她在土里的时候弱点会被盖住。矮个子进了食堂,右手腕,他能控制刀刃,靠右手。’"
他顿了顿,狐耳转向升旗台方向。“那个戴眼镜的在过来。他的弱点在变,我看不实。”
居延回头。升旗台上空无一人,但那个人下来了。抱着红皮书的眼镜男生,正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皮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
"走。"居延往体育馆方向跑了两步,发现祈昭朔没跟上来。
祈昭朔已经转身往花坛那边走了。狐耳在头顶微微转了一下,步伐不快,方向很确定。杨崎还在花坛边上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三花耳朵一动一动。
“杨崎。”祈昭朔走到她旁边,声音压得比跟居延说话时低了半度,“这次有四个。"
杨崎抬眼看了他一下,左眼从灰蓝色变成了浅金色。“你要开【共禳】?”
“开。"祈昭朔说。
居延站在体育馆门口,回头看到祈昭朔已经站在杨崎身边了。他没说什么。祈昭朔从来不会围着他转,报告完弱点,那个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去找杨崎。别人不知道杨崎到底能干什么,但祈昭朔知道。
然后眼前突然亮了。
每一个有觉醒能力的人--于恺在钟楼上猛地睁大了一黑一红的眼睛,田谬在半空中差点忘了扇翅膀,居延自己的狗耳朵唰地竖了起来--所有人的视野里,教学楼的墙壁变成了半透明的。寸头在一楼第四间教室的讲台后面,他的左膝后侧有一个发着暗红色光的小点,像一颗嵌在皮肤里的珠子。跑道下面的土里,那个女生蜷缩在教学楼东侧地基旁边,脖子后面的红点在地底被一层灰白色的东西盖着,若隐若现。食堂冷库门口,矮个子的右手腕上同样亮着一个红点。三个红点,三个弱点,清清楚楚地钉在每个人的视野里。而且,每个人的声音不用大声喊,大家也能在脑海里听得清清楚楚。
居延脑海里突然蹦出来四个字:视野共享。
“能看到弱点的能力......帅啊老祈!"于恺在钟楼上赞叹了一声,枪口立刻转向教学楼,对准了那个正在讲台后面翻东西的寸头。他现在不用听祈昭朔报位置了,他直接能看到。
居延深吸一口气。
杨崎说:"十分钟。祈昭朔开一次共享极其耗费体力,十分钟之内必须把局面打下来,不然等他虚脱了,所有人都得瞎子摸象。’
"于恺,寸头在哪个教室?"
“一楼左数第四间!讲台后面!”于恺的声音里带上了笑,“老子看得一清二楚!”
于恺的貂耳突然竖起来了,发出了几声恶魔般的笑声后说:"哎!我有一计!"
之后,□□的声音在整座学校里炸开。教学楼一楼第四间教室的窗户被轰出一个大洞,碎砖塌了一地。寸头从教室里滚出来,棒球棍脱了手,拖着一条腿往走廊深处跑。
“他左腿瘸了!”于恺在钟楼上实时播报,“碎片溅到膝盖了!红点还在!’
“田谬!”居延说,“飞食堂天窗口。矮个子在冷库门口,里面的人没有反抗能力!俯冲赶走他,别跟他打。冷库里的人趁空档从后门撤。”
田谬的翅膀在空中折了个方向,歪歪扭扭但速度极快,往食堂屋顶俯冲下去。
“杨崎!”居延朝花坛方向看过去。杨崎扶着祈昭朔,已经靠着花坛的砖墙坐下了,白狐耳朵耷拉下来一只,右眼的赤红在飞快褪色。才刚开共享不到二分钟,他的呼吸已经变重了。
杨崎看了眼居延,居延发现她的眼睛变成了和自己一样的颜色,之后她把手按在花坛的泥土上,泥土开始翻涌,裂缝往教学楼东侧延伸。地砖一块一块翘起来,那个女生从地底弹出半个身子,满脸是土,脖子后面那个红点瞬间亮了起来。
于恺的子弹打在她身后的墙上,砖石碎裂砸了她一肩膀,她跌回走廊的水泥地上,剧烈咳嗽着,一时爬不起来。但是那些碎石正好掩埋了她脖子后面的红点。
"靠!差一点!"于恺咬着牙,但不肯浪费子弹。
食堂方向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田谬从天窗砸了进去,矮个子的歌声停了。田谬拼了命扑倒了矮个子,但是同时也被矮个子划了好几刀,他掏出匕首,瞄准那个红点,一击毙命,冷库后门开了一条缝,两个学生猫着腰跑出来,往体育馆狂奔。只剩田谬一个人在食堂干呕—那个位置是安全的。
“到时间了。”杨崎的声音很平静。她一边翻土,一边转头看了祈昭朔一眼。祈昭朔靠在花坛砖墙上,双眼已经闭上了,这时所有人的视野又变回了正常。
体育馆铁门外面,影子还在。
居延走到门边。隔着铁门,他听到翻书的声音,纸页哗啦啦地响。
铁门被敲了两下。
很轻,很有礼貌。
“找到了。”外面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翻书翻到一半的慵懒。
居延一脚踹开铁门。眼镜站在三步之外,红皮书合在胸前,镜片反着不知从哪里来的白光,嘴角挂着不算恶意的微笑。他的身后,寸头在二楼窗口拖着一条腿,那个女生趴在走廊上往外吐土,状态都不好。
于恺和别的同学趁机解决了剩下的两个。
眼镜偏了偏头,看着居延。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居延的肩膀,看了一眼远处靠在花坛边上脸色煞白的祈昭朔,又看了一眼蹲在花坛旁边双手插在泥土里的杨崎。
他的笑容没有变,但多了一点什么。
他翻动手里的书。居延推测他的能力大概是能通过手里的书寻找位置和知道能力。
“共享视野,”他说,“这一届新人有点意思......还有你......竟然是你?!"他看着杨崎,十分震惊的样子。
他退了一步。
杨崎的左眼突然变成了赤红:“你不该认识我。”
随即,一阵赤焰闪过......
白光重新亮起来,吞掉了操场、教学楼、钟楼和所有人。居延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眼镜收回目光时,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是对他说的,又好像是对花坛方向说的。
然后一切消失。
居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祈辉中学操场的塑胶跑道上。天亮了。身边全是横七竖八躺着的学生。田谬的翅膀压在两个人身上,左边的翅膀上那道刀口已经结了痂。于恺抱着□□的空弹壳睡得死沉,嘴里还在念叨什么。杨崎趴在花坛边上,两只手还是泥,三花耳朵在睡梦里一抖一抖的。
祈昭朔躺在花坛旁边的地上。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右眼闭着,左眼半睁,看着天上那轮太阳,呼吸平稳。杨崎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了个枕头垫在他脑袋底下。
李浅茜收起没水的笔,翻了翻笔记,去看伤员了。
居延没动。他躺在地上,看着天上那轮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太阳,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都活着没?”
操场上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各个方向传来稀稀拉拉的回应 -有气无力的“活着",含含糊糊的“嗯”,还有一句没睡醒的"别吵让我再睡五分钟"。
田谬的翅膀动了一下,眼睛没睁开,嘟囔了一句:“下一轮别再让我飞了......"
于恺翻了个身,把□□的弹壳搂进怀里,嘴里含含糊糊地算账:“一颗子弹......八十块......打了五颗......”
居延闭上眼睛。狗耳朵终于从竖了一整天的状态松下来,软塌塌地搭在塑胶跑道上。
李浅茜从伤员那边走回来,站在居延旁边。
“第一轮,赢了。”
“嗯。赢了”居延心不在焉地回复到,他还是在想杨崎的能力。但是这一关耗费的体力实在太大……
他不小心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