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引 第12章 第十二章

丫鬟们十分担心川陌的婚姻大事，她们都是跟了川陌十余年的丫鬟，对川陌的生活起居很是关心。

我去看川陌，今日川陌有些异常，到了午时，便准备了些酒肉米饭，放在篮子里，我好奇问道：

“老爷，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他站在小篮子面前，抬头看我，道：“去看一个人。”

我忙帮忙拎着篮子道：“看什么人？为何还需要带酒肉，咦，还有香钱黄纸。”

我有种心里酸酸的感觉，该不会是去看一个死人吧！川陌的哪个亲人死了吗？对了，丞相，被我打死的老丞相，天哪，我这是要跟他去看老丞相那个冤魂了吗？晚上会不会做恶梦。

我有种心虚和愧疚，默默地跟着他走，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脚下的路有点熟悉，抬头一看竟是后山的路，我心中咯噔一抽，川陌后山就有一个坟，面具妖悄声语气淡淡道：

“没错，他就是去看你的，皮七查过了，今天就是你的祭日，女皇，待会收了纸钱闻了酒肉饭，记得也给我浇一杯酒在坟头草上，我成妖以来还没喝过酒呢。”

我现在想一把火把草给烧了，什么叫今天就是我的祭日，我暗怼了一句，突然感觉一阵胃疼，天知道这反转得有多诡异，川陌感受到我的不适，不由转过身来接过篮子道：“怎么了？”

我忙收回篮子不让他拿，道：“我累了，老爷，你背我吧，我拎得动篮子，就是腿累了。”

川陌为难地抬眸看我，犹豫道：“这……”

我立马开口安慰道：“你不用担心你不行的，虽然你我都是夕阳的年纪，但是我感受得出你身体硬朗有力，老爷，我真的特别期待见到你的这位亲人朋友。”

我虔诚地说道，川陌的神色却顿时红了一下，蹲下身语气低沉道：“上来。”

我立马蹬着老腿过去，爬上他的宽大有力后背，他背着我面色严肃道：

“你叫什么？”

我想了想，道：“我叫阿穆。”我不想叫阿雪了，她假扮了我，我却不想假扮成她，阿穆是我父皇的儿子，死了，但是那也是对我极好的哥哥。

川陌望着前面的路，认真开口道：“阿穆，我方才犹豫是觉得男女有别。”

他白皙的脸上飘上一抹绯红，继续认真道：“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我怕耽误了你的名声。”

我牢牢地挂住他的肩膀脖子，笑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啊！现在的人们那么忙，哪有时间议论我的名声，老爷不怕。”

现在的人恐怕还在忙着议论修城墙之事呢，哪家男人又被带走，妇孺日日以泪洗面，嘴巴都用来追问男人如何了，耳朵都用来了听那些修缮宫殿之事。

“阿穆，要乖。”

川陌被堵得有些无奈，只能柔声道，我脸颊发烫，看起来他确实有些乱了，我也不再逗他，微微撅着嘴道：“好吧。”

到我坟前，他将坟前的草除去一些，摆放上饭菜，道：“皮七，我来看你了。”

我瞪大眼睛，皮七居然跟川陌说这是她？莫非她做洞钻进我坟堆里去住了？我忍不住一阵惊疑，这也太刺激了！

“谢谢你从虎口中救出了笙儿和她的生母，她今日应该也在念你了，你是她的好朋友，也是我们的恩人。”

川陌继续道，给酒中倒酒，我附和着感叹一句：“她是个好人，也是个英雄。”

我的确这样觉得，她三番两次救我，还帮我很大的忙，连面具妖都送过来替我保护川陌，替我解了后顾之忧，无论我想没想好。

“嗯，她是个好人，希望我的养女以后也能这样一心向善，快乐成长。”

川陌认真说到，眼神中竟有些思念，我心中温暖道：“她会的，你这么善良，她定是会一心向善的。”

我真诚地向他保证，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嗯了一下，我忍不住看痴了几秒，最后有些惊慌地回神：“我帮烧纸钱吧。”

他把纸钱分给我，我这是第二次为自己烧纸钱，拿着厚实的纸钱，又看着它们一张张化为灰烬，总有一种败家傻瓜的感觉，就像把真的银票烧了一样，不知道真正死了的魂是不是真的能收到纸钱。

“请坟头草喝一杯。”

我想了想还是将一杯酒浇在我的坟头草上，川陌没有问我为何，只默默等着我，末了，才道：

“走吧。”

我随他下山，我独自呆在房间里时，便问面具妖：

“我想送个礼物给川陌，你有没有什么好点子？”

面具妖飘了飘，仔细端详我半晌道：“你体质灵魂皆十分惊奇，那坟头亦汇聚阴煞，为你所用，故你可以试试在坟头聚集煞气，制作一个礼物给王公子。”

我顿感吃惊，活了两世我还不知道我有这样的特殊能力，面具妖却提醒道：“只是阴煞之气虽特殊却极其危险，若不好好把控会伤人伤己，甚有心智被其所控，生灵涂炭。”

我瞪它一眼：“那你还让我去汇聚煞气送给川陌，想让我害死他啊！”

面具妖道：“看你怎么用，若用笙笛琴物驱动它，那威力可谓神器，只是那太危险了，且你现在根本没能力做，你的力量顶多能汇聚制成一个永不枯竭的墨水砚台，没什么威力。”

墨水砚台，永不枯竭，这个太好了，再适合川陌不过了。

“不过，就算是一个墨水砚台，也可能会让你炼制后功力大减，甚至功力全无，时间不定，有的过几天就恢复，有的可能两三年才恢复。”

面具妖很真诚地提醒我，我就知道要付出代价的，罢了，一直以来都是川陌在照顾我，送我好吃好用的，该我付出一些心意了。

我立马去坟前炼制，那是我第一次这样吸取阴煞之气，它在周围黑沉可怕，吸入我手中的墨砚中，慢慢地凝聚成一滴墨珠，如同露珠一般，我竟有一种成就感。

“女皇，你练制成功了。”

墨珠越来越多时，我甚至练得眼珠发红，有些虚脱的感觉，还好最后炼制成功了，一块精制的墨水砚台完好地出现在我手中。

面具妖高兴地恭喜我，我撑着疲惫身体下山，它有些担忧道：“女皇，你的功力没事吧？”

我握着砚台道：“能没事吗？我功力尽失了，不过凡事都有个代价的，正好我想重新创出自己的神功。”

我嘴角噙着一抹坚强倔强，面具妖默默陪着我，我走进川陌的房间里，他正在看书。

“老爷，这个砚台送给你，你对我有恩，又喜欢看书写字，此砚台虽不值什么钱，但也是我祖上教书三太公留下来的，我家就我一个，又不懂什么书画，便送老爷物尽其用，还望老爷不要嫌弃。”

川陌接过砚台，左右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道：“这砚台看起来不错，谢谢你，阿穆。”

他收下了，我心中无比欣喜，道：“那老爷愿意收下了吗？”

川陌点点头道：“嗯，我收下了，过来，我用它教你写字。”

于是老头教老太写字，有丫鬟经过时，竟不由面红羡慕，川陌的手还是那么温暖柔软，我心跳加速，面颊发烫，川陌浪漫起来，真是醉人，尤其是现在我们都处于年轻和年老的双状态，仿佛同时经历着整个人生一般，细水长流，温润如玉。

“老爷不好了。”

正在此时有嬷嬷匆匆闯进来，我忙与他分开，有些不好意思，嬷嬷也尴尬地转过身，不敢看我们，川陌面色平静道：“怎么了？”

嬷嬷低着头着急汇报道：“芸香和羽儿今日去买菜，被官人收走了，说是官府要人手去给士兵和干活的壮丁做饭，而且……”

她说到这突然停下，我看川陌面色凝重，忙追问道：“而且什么？快说。”

她看了看我一眼，觉得我可能得了老爷的喜爱，却突然产生了一股可怜心疼道：

“而且官人又开始收三十五至四十八岁之男人去凑数干活了。”

“什么！真是岂有此理，老爷你快躲起来！”

我忙拉他要逃，却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喊叫声：“将这些年轻的女人都抓起来给大人们做饭或助兴，嬷嬷也抓去给我们做饭，搜院子里看看有没有四十八岁之前的男人，抓去凑数搬运木头石头。”

我忙锁门，让嬷嬷去拖住他们，迅速地指挥面具妖：“面具，快给他变成老嬷嬷，衣服也落魄一些，做饭总比搬石头好，快！”

川陌怔怔看着我，面具妖却突然飘过来道：“不行啊，我是雄草，不能变女的。”

我指着我的面具道：“给我换。”

川陌却阻止住我道：“不许换，榭蕉需要匹配之人，否则将会反噬主人毁容，阿穆，你别担心我。”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用了面具妖的，也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我的脸，只是现在容不得我去想这些，门被撞了几下，他将我藏在更衣间抢先去开门，还假装咳嗽几，问道：“几位大人有什么事吗？”

大人愤怒道：“给我抓起来，不过伤寒而已，身体硬朗，还可以搬运石头木头，为官府修建城墙，带走。”

川陌就这样被粗鲁地被带走，我知道即便我出去也没法说服这些贪婪的官兵替换回川陌来，但我还是冲出去，道：“大人，还有我，我也愿意为朝廷效劳，不过还请大人们对我哥动作轻点，他年纪比我大，这个时候押送坏了身体不值当。”

此时我已让面具妖给我换了男装，声音也换了男声一些，头上只有几缕白发，面上虽然有些苍老成熟，却比川陌的鹤发白须年轻许多，川陌担心地看着我。

大人见我有礼，眼神稍微柔和几分，可他身侧陪同的妖艳女子，却没给我们好脸色道：“哼，这屋里竟还藏着能干活的壮丁，还特意把府邸迁躲进这荒山野岭来，让我们路大人找得好辛苦啊！快说，院里可还藏着人？”

我很不喜欢她，若非是她，我与川陌岂会有如此多的误会嫌细，只是现在不知道她有这个能耐，否则我拼死也要掐死她。

“大人息怒，是我们有失远迎，怠慢了大人，这院中只有我们二人是男丁，并无他人，此府也是十年前迁的，这是官府地契和卖身契以及之前被收去朝廷干活的男丁，大人不信可以去搜查。”

川陌的气质依旧贵气优雅，一沓纸从袖中掏出来，将这些人的怀疑压制下去，然后退后带我作揖行忍让礼：

“皇上当年能征善战，完成了一统天下之大任，实为英勇，而今又为民为官修缮城墙宫殿，实为勤政爱民，我等很是敬仰，如今难得皇上允许我们这把岁数之人尽忠，我们自是甘愿的。”

王路顿时脸色和颜悦色起来，道：“好，那你们跟我们走吧，皇上恩泽仁厚，只要你们好好干活，便能取得九十至一百两的月奉，你们年纪大，干活不比那青年壮丁力气，所以少一些月奉，还望你们理解。”

林艳艳也被堵得无话可说，毕竟他提及了皇上，她再仗势欺人那也不是贵妃，不敢乱说话。

“那是自然，大人放心，我们能够理解。”

川陌继续恭敬道，王路甚至怀疑这是个有些身份之人，便态度好许多道：“那你们跟我们的人走吧。”

他们的兵此时已经搜院完成，说是搜人，实则搜刮民财，好在川陌的府上并没有被搜出多少特别珍贵的财宝，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小商拥有的财宝而已。

我们加入那堆被收抓起来的上下青中老年男丁时，王路的兵对我们道：“皇上有令，怕有人像之前一样干活到半领了月奉就半途而废逃跑，耽误朝廷为民修缮城墙宫殿天师天坛，故要将尔等都上了手脚链，希望尔等理解不要试图反抗挑衅龙威，尔等放心，该给的月奉一分不会少尔等的。”

我心中暗暗腹诽，是景俞雷厉风行的风格，不过景俞那种为了利益不择手段，背信弃义深城府之人，这种话不可能如此可信。

在见到我们要搬运的粗大木头和巨大石头时，我终于确定了景愈的狠厉暴戾，这样刚开始干就已经很危险吃力，何况后面越发的连续压榨不停歇，怕是我们会被压榨得没命拿钱。

“阿穆，你别跟我受苦了，快恢复嬷嬷换个轻松的做道活去。”

王路和林艳艳还在高声宣布我们的任务，青壮年的搬运石头，年纪大的搬运木头，一个月内必须送至京城，而后继续去别的地方继续釆石伐木，搬运至京城，扬州城，浔江城等地去。

这是没有休息没有自由的连续压榨，路途遥远，人手被捉拿过多，新的加入，旧的生死未卜，尸体都不知道在哪，再也没有可以替换我们的商人刺客。

我看了看周围新人堆里参杂着的旧人，他们同样被换上白衣粗布，而且已经破旧腐烂，大大小小的鞭痕，磕碰伤，可以想象他们平时受到的虐待吃过的苦，没有参杂进来的更不用说了，恐怕已是强弩之末。

“现在距离还远，我先陪你一段看看，老爷别担心我，你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面具妖偷偷问我道：“女皇，你为何不去当嬷嬷，换个轻松的活，你金躯受得了这个吗？”

此时我已经被安排在川陌身前一起与十五人搬运一根粗长的木头，送去天坛和宫殿。

“现在有些早，人员去向不定，我去煮饭了，老爷就一个人在此受苦，甚至可能一口我煮的饭都吃不上。”

我悄声道：“我可不信日后还有时间机会，除非……”

我抬眸看向秀恩爱上马的林艳艳王路，面具妖顿时脱口而出：“你想造反了？可你现在功力尽失，就算你恢复，这种重活也折磨得你疲惫不堪吧！”

面具妖用只有我听到的声音道，我却只回一句：“我自有法子。”

此时我搬起木头并没有多费力，毕竟我练功法时练过气力，体质没那么娇贵。

“老爷，你是不是渴了？”

连续走了两日，我们虽然正常吃饭，但还是抵不过夏日炎炎之下的挥汗淋漓，水分流失得极快，川陌向来爱干净，此时衣服虽然被木头石头泥土染了些，却出汗极少，我忍不住高看几分，他的优雅和气质是骨子里有的，只是面色有些苍白，嘴唇有些干涩。

“是的，他现在很累很饥渴很虚弱，一句话都不愿意跟你说，但本妖都已经被影响到寿命衰减许多了，现在只怕坚持不了三个月了。”

面具妖替川陌回答，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声音：

“快走！都给我提起精神来，不许偷懒耍滑，耽误了送货时辰，你们都得被砍头！”

这竟是林艳艳的声音，景俞暴戾狠厉，手下更是猖狂肆虐，对我们鞭挞吆喝，连一个靠脸狐媚小官都如此仗势欺人，耀武扬威。

这时前面远远地也赶来一拨人，看他们状态，大多是旧工无疑，低着身强撑着，士兵们扬鞭抽打，叫嚷声此起彼伏，狠厉残忍更胜一筹：

“快走！没吃饭吗？都给我使点劲！谁敢偷懒，我打死你们！”

一群强弩之末遍体鳞伤，远远地瞧着消瘦疲惫，甚是可怜。

两个领头和王路等人碰面交好问候：“王大人，你这批是新收的人手吗？”

王路点头道：“是啊，都是些没多少气力的老汉，凑数罢了，到了京城指不定还要换些得力的青壮年。”

那位被王路称为张大人的张宥也客气几句，无非是他们的人也是些疲兵劳力，不过过段时间送达休息了，估计就恢复些气力，都习惯了吃苦便好，正好他们顺路尔耳罢了。

他们的人加入我们旁边，与我们并排而走，我粗略扫他们一眼，他们跟我想象的一点不一样，没有**，也没有盼头，像被控制不得自已的破旧驱壳，一副穷酸吊死鬼模样。

我旁边的一个年轻瘦弱男人正吃力地搬着木头，却普通跪地，我忙伸手去扶他。

他看向我，本该眉清目秀的脸蜡黄干涩，甚至眼神有些空洞可怜。

“你没事吧？”

我有些焦急道，他虚弱地继续干活道：“没事，谢谢。”

旁边的人似乎已经麻木，对他的虚弱可怜视若无睹，我看他们的脚若隐若现地都是白泡腐烂，简直被开水烫过又生生磨烂一般，甚是可怖。

“你们的脚怎么了？”

他的鞋还湿着，破烂不堪，上面的污渍分不清是发黑的血迹还是泥土。

“我们刚走水路过来，连续赶了十天水路，都习惯了。”

他虚弱麻木道，这时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怎么了？要死啊！给我起来！休想装病偷懒！”

是张宥的赶兵正在抽打一个跌倒在地的年轻人，他看起来也不过十**岁的年纪，却消瘦得皮包骨，跌倒在地上竟是爬不起来了。

“大人，他好像中暑了！”

周围人没人敢替他说话，只默默地扶了他一把，有士兵把他拎起来，拉出人群外，张宥回头眼皮都不眨一下，骂了一句：

“真是晦气，把他留下来休息一会，其他人继续干活，再走两个时辰就给你们休息喝水！快给我走！京城还等着拿料建天坛呢！惹怒天师，小心天不降雨，尔等全家都得渴死饿死。”

王路和林艳艳也狠厉抽打我们道：“你们也别想偷懒，快干活！再多管闲事就多干几个时辰在休息！”

显然是对我方才扶旁边的少年不满，张宥暧昧地看着抽打其中一个干活的农民，道：“林姑娘真是女中豪杰，还是王大人有福，有美人作陪，还如此得力。”

林艳艳妖媚地故作娇羞道：“张大人真是过奖了，您和路哥哥都辛苦，艳艳不过为你们分忧一下而已，这些新人现在还不懂规矩，还望张大人暂时莫见怪我和路哥哥才是。”

我们这边大多是新来的，确实不懂原来旁人受伤跌倒有生命危险时，他们却要施压不许我们管，我偷偷问旁边的少年：“方才那中暑之人可有医治？”

他低着头，似乎在确认周围无人发现才悄声回了一句：“没有，叔叔还是莫要和我多说才是，否则你我都被打的。”

我只好郁闷地和川陌对视一眼，川陌面色凝重，看着我的眼神担心关切。

我无奈地凑近他道：

“好吧，我明白了。”

他这才微微眼神柔和下来，低声嗯了一下，声音好听道：“你明白就好，别再跟我受苦，去换个轻松的活。”

“那你觉得狐媚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