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居 第1章 新居1

春天来了，打开窗户，还是和过去一样：鸟鸣、课间铃、电钻……让我产生了一种自己从未长大的感觉，同样和煦的清风和温暖的阳光告诉我：我可以在一瞬间穿越回童年。

但也正因如此，几乎是同一时间，我想到了许昂，他在公司里做报告时——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他那副斯斯文文的模样出现在我的脑海之后，我就决定，还是活在当下吧。还是专心于这个故事吧，鼎鼎。

起初，我并不是非写这个故事不可，距离她发现怀上了你，大概还有一年半的时间，你妈妈、也就是我最好的朋友高慕，建议我把这段经历写出来。

“很传奇的。如果讲给别人听，说不定你要被抓去做实验了。”高慕说。

我摇摇头，彼时还很伤心，“你就是这样安慰失恋女人的吗？”

她那时候世界上刚刚发生疫情，我们整日待在家里，她不愿意从沙发上起身，只像条塑料袋躺在那里，用半嫌弃半无奈的眼神望着我，“女人可以因为很多事伤心，而男人，是最不应该的一个理由。”

事实证明，她说得很对。所以等到疫情结束后，一切尘埃落定，我才写下这些。

我也可以等你长大后，亲口讲述给你听。因为不出意外的话，我会作为你的小姨，一直陪伴你的成长。只不过到你能听懂这个故事时，也许我记忆中的很多地方都变了。或者说更根本的原因，是我想写下这个看似荒唐，但又无比真实的事。只有按照记忆原原本本地用文字还原它，才更深刻地证实，我的痛苦是真真切切的。

一切源于一次加班。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稿子整理好后，我发给老板，起身去茶水间接了一杯咖啡。这是个充满生机而又死气沉沉的办公室，充满生机，因为老板无止境地追求绩效，员工来来走走频繁；死气沉沉，因为所有人都背负极大的工作压力，脸上失去光彩，人生失去希望。所以在这里，安然度过一天很重要，不要谈什么生活质量了。老板只想花最少的钱，刺激出员工最大的精神力。也就是说，办公室里的咖啡很难喝，是你在超市都不会见到的那种廉价批发来的三无咖啡。

但那天我太难过了，和高慕约好的聚会，因为加班泡汤，第二天的风筝节也很可能为补觉而错过，因为明天下午还要继续开会。自从进了这个公司，我变成旋转陀螺，不能有情绪，不能在网络上吐槽，不能拒绝临时下发的工作，简而言之，生命里最重要的就是工作。所以那一刻，我忽然想喝一杯咖啡，因为我很少喝，它很新鲜。纵然知道办公室的咖啡难喝是出了名的，可走进茶水间的一霎那，我突然很想知道它有多烂。

从它的颜色就隐约看得出来了——棕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着绿色的泡泡，正当我惊诧不已时，身后一个声音传来：“你真要喝这个吗？”

我转回身，一个穿着白衬衫、带银边眼镜的男人正笑盈盈地看着我。很快我认出，他是下午做报告的那个人。中等身材，个子大概一米八，圆头圆脑，头发理得很短——至少看起来很干净。初春，我还穿保暖衣和毛衣，而他已经穿单衫了，袖子撸到手肘上处，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

低头看了看咖啡，我耸耸肩，“也没什么不好。”然后喝下一口，品尝到了苦涩和淡淡洗洁精味。

“楼下有一家咖啡，你去过吗？”

我说没有，我不常喝。于是他提议请我去试试。就这样，我们关掉电脑，锁上各自办公室的大门，下楼去那家名为“可迹”的咖啡店。他帮我点了一杯摩卡，然后自己要了美式。那一次，我把摩卡的钱付给了他。

后来，一杯到店购买变成放在办公桌上，再从办公桌上的咖啡，变成了两杯面对面的咖啡，而后变成了一杯。我们开始手牵手，沉浸在暧昧和爱情中的我渐渐容易忘事。鼎鼎，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笨、太老，才会如此，还是说现在的年轻女孩也会这样吗？一旦爱上别人，就忘记自己其实并不喜欢咖啡，或者忘记自己的好朋友，忘记自己本想离开不适合的公司。身为女人，小姨想告诉你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忘记你自己。

可惜的是，那段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我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忘了许多。但现在想想，一个从未谈过恋爱的女人，遇见一个早就在悄悄关注她的男人，陷进去也不足为奇。我依稀记得第一次望向咖啡店菜单时那份迷惘纠结的心情，他一定观察到了，才帮我点单。我一定爱上了英雄救美，才义无反顾沉醉在粉色的泡泡里。

正巧，室友换了工作，房子空出一间，他便搬了进来。他所在的部门在我办公的大厦的另一边，我们一起吃早饭，一起上班、下班、吃完饭，最后一起睡觉，然后醒来，再次重复。有一件事，一直没有想起来，直到借由给你写这个故事，才猛地出现在脑海。那时我们正忙于把他带来的行李物品放到合适的地方。

“这是什么？”许昂指着地上一个桶状物，那是我的东西。

“瑜伽垫，吃完晚饭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运动，现在不是有很多情侣瑜伽吗。”

他看了两眼，讪笑着摇摇头，“太女孩了。”然后对我露出一副讨喜爱的笑脸，当他这样笑的时候，潜台词是“求求你了，不要和我吵架”。

我察觉不对劲，梗起脖子，“什么意思，男人不能做吗？”

“可以，太可以了，谁想做谁做，你男朋友还是更适合阳刚一点的，”他讨好地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发顶，“比如打篮球。”虽然恋爱时我从未见过他打篮球。

许昂用类似的委婉的方法，让我把许多东西收到了阳台的柜子里，包括原本放在房间的卫生巾，“你也不是每一天都用到，我们的房间可以放两人都用的东西。”他这样说。

如果日子快到了，或是早起上厕所时发现内裤见红，跑去房间、再回厕所很快，而从厕所跑到阳台，要穿越整个屋子。但那时候我没有异议，而是看着整洁的屋子，心里暗暗夸他：他的到来让我生活在更干净的环境里。

这也是一个我难以清醒的原因。当两个人到了一个既亲密又对彼此好奇的阶段，我很容易兴奋，因自己拥有幸福而觉得幸运，被眷顾着，也就不害怕困难。爱情让我更加勇敢。换言之，如果我失去他了，或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再有爱情，那我也不再勇敢，是吗？爱情是我的主人，男朋友是我的主人，可以赋予我勇气，也会无情夺走。

我的人生态度竟那么容易就改变了，它居然不来自我的内心。那时的我太脆弱了，像童话故事里的玻璃娃娃，很不中用，只有甜蜜的恋爱做保护膜，才敢在人间碰撞。

我和你妈妈小时候，会专门去学校的旧图书馆找书看，有一段时间痴迷于韩国言情小说。里面的男人帅气冷酷，充满担当，而一遇见女主，便会什么原则都忘了，把她当做生命里最爱的人。神奇的是，长大后的女人似乎很少成为故事中的女主，纷纷变成了她们渴望得到的爱人，并且盼望另一半用同样的方式爱自己（其实何必兜如此大的圈子？）。“爱情”这个词有某种魔力，软化了小说里的男人，软化了现实生活的女人。

我们是九零后，得力于独生子女的计划，平等的风气已经很普遍了，这一路成长，我们也见过许多优秀的女生，她们开朗大方，她们善良活泼，她们演讲、成绩第一、热爱运动、喜欢自然……所以我总觉得自己打心底里认为女人是人类，既然是人类，就会有突破潜能的机会，她们可以在绝境里触底反弹。然而当我有了许昂的陪伴以后，不知不觉陷入某种早已定好“轨道”或“体系”里，在这里，我很需要他。他像是扎根在我生活土壤里的一棵树，又像是托住我生命树成长的土壤，我的心与他难解难分，哪怕他并不是同样这么看待我的，我也早就坠入诅咒，头脑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