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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火长明 第4章 第四章 暗流涌动

作者:小字赵宁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9 14:15:11 来源:文学城

光绪二十八年,壬寅。

开春之后,薪火学堂的学生又多了几个。陈望道算了算,拢共三十一个。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九岁。三十一个人挤在三间西厢房里,转个身都困难。

他去找父亲商量,想借用后院那三间空着的库房。

陈敬轩正在院子里喂鸟,听了儿子的话,手里的鸟食罐子顿了一顿。

“那三间库房,是你祖父留下来的。里面堆着他的东西,几十年没动过了。”

陈望道说:“儿子去看过,都是些旧家具、旧书,搬到别处就是了。”

陈敬轩沉默了一会儿,把鸟食罐子放下,拍了拍手。

“你跟我来。”

父子俩走到后院。那三间库房坐北朝南,因为常年没人住,门窗都有些朽了。陈敬轩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陈望道捂着鼻子往里看,只见屋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旧桌椅、旧箱柜、旧书册,落满了灰尘,蛛网横结。

陈敬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指着那些东西,声音有些沙哑。

“这些,都是你祖父的心血。他一辈子教书,攒下的这点家当。那几箱子书,是他一本一本抄的、买的、借的。那些桌椅,是他亲手打的,给学生坐的。他常说,哪天要是能有个像样的学堂,把这些都摆出来,该多好。”

陈望道愣住了。

祖父的事,他只知道个大概。祖父是道光年间的举人,一辈子没考上进士,在乡里教了一辈子书。他去世的时候,陈望道才三岁,没什么印象。

可他没想到,祖父心里,也有一个学堂梦。

陈敬轩转过身,看着儿子。

“你祖父当年,也想过办学堂。可他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机会。后来朝廷闹太平军,到处兵荒马乱,就更不敢了。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敬轩,这辈子我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把那个学堂办起来。你要是将来有机会,替我圆了这个梦。”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红。

“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心思。我以为这个梦,就这么烂在肚子里了。没想到,到了你这一辈,居然又活了。”

陈望道站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敬轩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三间屋子,归你了。那些东西,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你祖父在那边看着,会高兴的。”

整整一个月,陈望道带着几个大些的学生,清理那三间库房。

旧家具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劈了当柴烧。旧书一箱一箱搬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晒。灰尘落了一重又一重,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光是打扫就花了半个月。

有一件事让陈望道特别意外。

祖父的那些书,不光是四书五经。还有算学、医书、农书,甚至还有几本讲西洋火器的。书页都发黄了,可字迹还清晰。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有一本《几何原本》的抄本,扉页上写着:

“此书乃利玛窦、徐光启所译,言天地之间,万物皆可算。吾初读之,如坠云雾。再三读之,渐有眉目。惜乎无人可问,只得自揣自摩。若能得明师指点,当可更进一步。”

陈望道捧着这本书,久久说不出话。

原来祖父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学这些东西。可没人教,没处问,只能自己瞎琢磨。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到死,也没琢磨明白。

他忽然明白父亲说的“这个梦,就这么烂在肚子里了”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想。是不能。

没那个条件。

他把这本书小心地收好,放在自己书房里。将来,他要把它教给学生。

四月里,学堂搬进了新地方。

三间屋子,一间做讲堂,一间做藏书室,一间留给陈望道自己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荫下的石头也还在,只是多了几张新做的桌椅——是那几个大些的学生,用旧家具的木料拼的。

三十一个学生,挤在三间屋子里,虽然还是挤,可比从前宽敞多了。

开课那天,陈望道站在讲堂前,对着学生们说了一番话。

“这间屋子,是我祖父留下来的。他一辈子教书,一辈子想办学堂,没办成。今天,我们替他办成了。”

他指着墙上挂着的那盏文渊灯——不是真的那盏,是他让人照着样子做的一盏铜灯,里面点着一根蜡烛。

“这盏灯,叫文渊灯。文,是文章的文;渊,是渊博的渊。我给它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们从这里出去之后,心里能有一盏灯。走到哪里,亮到哪里。走到什么时候,亮到什么时候。”

学生们看着那盏灯,有的似懂非懂,有的若有所思。

阿福坐在第一排,眼睛盯着那盏灯,一眨不眨。

陈望道看见了,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学堂慢慢有了些名气。

有人说陈家的举人疯了,放着好好的功名不考,在家里教一帮穷孩子念书。也有人说陈家的举人是好人,不收钱还管饭,这样的先生打着灯笼都难找。还有些人,把孩子从别处转过来,说是在这里能学到真东西。

陈望道不管别人说什么,只管教他的书。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上午讲四书五经,下午讲算学、地理、时务。逢三逢八,请司徒镜从京城寄来的报纸,挑几条重要的,念给学生听。

起初学生们听不懂那些报纸上的东西。什么“日俄在东三省对峙”,什么“英德在非洲争夺”,什么“美国吞并菲律宾”——那些地方在哪里?那些人是谁?关他们什么事?

陈望道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讲日本在哪里,俄国在哪里,为什么他们要在中国的土地上打仗。讲英国和德国在非洲抢什么东西,为什么非洲离那么远,他们也要去抢。讲美国为什么要吞并菲律宾,菲律宾人愿不愿意。

讲着讲着,有些学生听进去了。

阿福是最认真的一个。每天放学后,他都要留下来,把当天讲的东西再问一遍。有时候问得陈望道都答不上来,只好说“等我查查书,明天告诉你”。

阿福也不急,点点头,第二天准时来等答案。

陈望道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他聪明,肯钻,还沉得住气。将来要是好好培养,说不定能成大器。

麻烦是从五月里开始的。

那天,县里的孙知县派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陈望道心里纳闷,这位孙大人自从去年帮过一回忙,就再没露过面。如今突然派人来请,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跟着来人去了县衙。

孙知县在后堂见他。一见面,就叹了口气。

“陈举人,你那个学堂,怕是开不下去了。”

陈望道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何出此言?”

孙知县摆了摆手,让下人退下,这才压低声音说:“本县收到上头的公文,说是有御史参了你一本。”

“参我?”

“参你私设学堂,传播邪说,蛊惑人心。”孙知县看着他,“陈举人,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教了些什么?”

陈望道把学堂里教的东西,一五一十说了。讲四书五经,讲算学地理,讲时务报纸,讲那些洋人的事情。

孙知县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说的这些东西,本县也知道一些。四书五经没事,算学地理也还好。可那些洋人的事,你少讲为妙。”

陈望道问:“大人,那些洋人的事,朝廷不是也在讲么?同文馆不是也在教洋文么?”

孙知县摇了摇头:“朝廷是朝廷,你是你。朝廷可以讲,你不能讲。朝廷可以教,你不能教。这个道理,你不明白?”

陈望道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

朝廷讲,叫“师夷长技”。他讲,叫“传播邪说”。

朝廷教,叫“自强求变”。他教,叫“蛊惑人心”。

孙知县看着他,叹了口气。

“陈举人,本县知道你是个有想法的。可这年头,有想法的人,往往活不长。你那学堂,先停一停吧。等这阵风过去了,再说。”

陈望道站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大人提醒。学生告退。”

他转身要走,孙知县又叫住了他。

“陈举人,那个参你的御史,是你们通州人。姓周,叫周文藻。”

陈望道脚步一顿。

周文藻。

去年带人来闹事的那个老秀才。

他点了点头,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陈望道没有停办学堂。

他只是把讲的东西,稍稍收了一收。报纸上的事,不那么详细地讲了。洋人的事,不那么直白地说了。可该讲的东西,他还是讲。该说的话,他还是说。

只是换了个说法。

讲《孟子》,他就多讲讲“民为贵,社稷次之”。讲《史记》,他就多讲讲那些变法图强的故事。讲《海国图志》,他就多讲讲魏源是怎么“睁眼看世界”的。

学生们听不出什么。可他知道,他说的还是那些东西。

阿福看出来了。

那天放学后,他留下来,问陈望道:“先生,您最近讲的东西,和以前不太一样。”

陈望道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阿福想了想,说:“以前您直接讲那些事。现在您绕着弯子讲。可绕来绕去,讲的还是那些事。”

陈望道笑了。

“你听出来了?”

阿福点点头。

陈望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听出来就好。有些话,不能直说。可该说的,还是要说。你记住了?”

阿福点点头。

“记住了。”

麻烦并没有过去。

六月里,学堂里来了个陌生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他说自己姓黄,从湖南来,路过通州,听说这里有个学堂教新学,特意来看看。

陈望道留他坐了一会儿,喝杯茶,聊聊天。

那人问学堂里教什么,陈望道一一说了。那人又问学生从哪里来,家里做什么,陈望道也一一答了。那人又问陈望道读些什么书,想些什么事,陈望道拣能说的说了几句。

聊了半个时辰,那人起身告辞。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陈先生,您这个地方,有人盯上了。小心些。”

陈望道心头一跳,想问个明白,那人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七上八下。

盯上了?

谁盯上了?

盯上什么了?

七月初,事情终于来了。

那天上午,陈望道正在讲堂里给学生们讲《论语》,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他走出去一看,院门口站着一群人,打头的正是周文藻。

和去年一样。

可这一次,周文藻身后还站着几个人,穿着公门的衣服,腰里挎着刀。

陈望道心里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他走过去,拱手一揖。

“周兄,有何贵干?”

周文藻冷笑一声:“陈举人,你的事发了。”

“什么事?”

“什么事?”周文藻指着院子里那些学生,“你私设学堂,传播邪说,蛊惑人心!去年孙大人看在同乡份上,没跟你计较。你不但不改,反而变本加厉!今天,公门的人来了,我看你还怎么狡辩!”

那几个公门的人走上前来,其中一个领头的说:“陈举人,有人告你传播邪说,蛊惑人心。跟我们走一趟吧。”

陈望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学生们,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有几个小的,已经哭了起来。

阿福站了出来,挡在陈望道面前。

“你们凭什么抓先生!先生教的是正经书!”

那个领头的公人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小孩子,别多事。”

阿福还想说什么,陈望道按住了他的肩膀。

“阿福,退下。”

阿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先生……”

陈望道没有看他,只是对着那个公人说:“我跟你们走。可这些孩子,让他们回去。”

那个公人点了点头:“可以。”

陈望道转身对着学生们说:“都回去吧。明天……明天再说。”

学生们站在那里,没有一个动的。

陈望道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他整了整衣服,跟着那几个公人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哭声。

他没有回头。

陈望道在县衙的大牢里待了三天。

牢房很暗,很潮,有一股说不出的臭味。墙角里铺着一层稻草,算是床铺。白天热得透不过气,晚上冷得直打哆嗦。

他没有受刑。孙知县让人传话,说是“看在同乡份上,暂时关着,等上头的公文下来再说”。

可他知道,这一关,凶多吉少。

传播邪说,蛊惑人心,这两条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训斥一顿,关几天,放了。往大了说,革去功名,发配充军,甚至杀头。

他想起梁启暗说的话。

“有人会笑你,有人会拦你,有人会害你。”

现在,应验了。

第三天夜里,牢门忽然开了。

进来的不是狱卒,是一个陌生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黑衣裳,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走到陈望道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说:

“陈先生,跟我走。”

陈望道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救你的人。”

“为什么救我?”

那人沉默了一瞬,说:“有人让我来救你。”

“谁?”

“不能说。”那人站起身,“陈先生,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狱卒被我灌醉了,一会儿就会醒。走不走,你自己决定。”

陈望道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想起那盏文渊灯。想起先生临终前的眼神。想起祖父那本《几何原本》上的批注。想起阿福挡在他面前时的样子。

他要是逃了,那些孩子怎么办?学堂怎么办?那盏灯怎么办?

他摇了摇头。

“我不走。”

那人愣住了。

“陈先生,你知不知道,上头的公文已经到了。明天一早,就要把你押到府里去。到了府里,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陈望道说:“我知道。”

“那你还不走?”

陈望道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

“我要是走了,就坐实了那些罪名。我那些学生,以后还怎么做人?我那学堂,还怎么开下去?”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陈先生,你这脾气,跟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一模一样。”

他解开腰间的褡裢,掏出一个小包袱,塞到陈望道手里。

“这里有点干粮,还有点银子。你留着用。明天到了府里,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打点。”

陈望道想推辞,那人已经站起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

“陈先生,记住我的话:这个世道,要变天了。你心里那盏灯,别让它灭了。”

说完,他一闪身,消失在黑暗里。

陈望道捧着那个小包袱,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陈望道被押往府里。

通州属顺天府管辖,府衙在北京城里。从通州到北京,走官道不过一天的路程。可这一路上,陈望道心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自己,是那些孩子。

阿福现在在做什么?那些小的,有没有人管?学堂的大门,还开着么?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府衙。

顺天府的知府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据说在京里做了三十多年官,什么场面都见过。他升堂问案,看了状子,又问了陈望道几句,忽然打了个哈欠。

“行了,押下去吧。明天再审。”

陈望道被押进大牢。这里的条件比县衙还差,牢房里挤着十几个人,连躺的地方都没有。

他靠着墙坐下,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忽然又开了。

“陈望道,出来。”

他站起身,跟着狱卒走出去。走过长长的甬道,拐了几个弯,来到一间小屋前。

“进去。”

他推开门,屋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留着两撇胡子,正低头看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陈先生,请坐。”

陈望道认出了这个人。

是去年在县衙见过的那个陌生人——那个夜里来救他的人。

不对,那天晚上他蒙着脸,看不清长相。可这声音,这眼神,分明是同一个人。

那人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

“陈先生别误会。那天晚上,是有人托我去救你。今天,是有人托我来见你。”

陈望道问:“谁?”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陈望道接过信,拆开一看,愣住了。

信上的字迹,他认得。

是司徒镜。

“望道吾兄:见字如面。惊闻兄陷于缧绁,弟心急如焚。多方打探,方知此中另有隐情。参兄之人,非止周某一介腐儒,背后另有其人。此人姓沈,名墨书,原为兄同窗,今在某处当差。兄可记得此人否?弟在京城,正设法营救。持信之人姓王,名伯安,是弟挚友,可信。一切听他安排。弟镜顿首。”

沈墨书。

陈望道看到这个名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沈墨书。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当年在通州读书时的同窗,两人同桌三年,交情极好。后来沈墨书去了京城,说是要投考同文馆,学洋文,做洋务。临别时还拉着他的手说:“望道,等我学成了,回来教你。”

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面。

他怎么也想不到,害他的人,竟然是这个当年的挚友。

王伯安看着他脸色变化,轻声说:“陈先生,这里面的曲折,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我只能告诉你,沈墨书现在不是当年的沈墨书了。他在某处当差,替人办事。参你的那个周文藻,不过是他的棋子。”

陈望道握着那封信,手微微发抖。

“他为什么要害我?”

王伯安沉默了一瞬,说:“因为你在办学堂。”

“办学堂怎么了?”

“办学堂,就是抢人家的饭碗。”王伯安说,“你以为那些反对你的人,真是因为你教的东西不对?不是。是因为你动了他们的地盘。周文藻那样的秀才,考了十几年没中举,靠什么吃饭?靠给人写状子、帮人跑腿、替人传话。你的学堂不收钱,穷人家的孩子都往你那儿跑,谁还来找他?沈墨书那样的,靠什么升官?靠办差、靠往上爬。你是他的旧友,要是出了事,他顺手捞一笔功劳,何乐而不为?”

陈望道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以为,那些人反对他,是因为观念不同,是因为思想守旧。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些都是面上的。底下,是更直接、更现实的东西。

利益。

王伯安看着他,叹了口气。

“陈先生,这个世道,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有些人,嘴上说的是道义,心里装的是生意。你要是看不透这一层,以后还有的是苦头吃。”

陈望道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王先生,司徒兄让你来,是有什么事?”

王伯安点了点头。

“陈先生,你这次的事,司徒兄正在想办法。可要想彻底了结,还得靠一个人。”

“谁?”

“孙知县。”

陈望道一怔。

“孙大人?他不是已经……”

王伯安摇了摇头:“你以为孙大人是真的不管你了?他那是在帮你。你知道为什么你在县衙关了三天,没人动你?是孙大人顶着。你知道为什么到了府衙,赵知府没有连夜审你?是孙大人托了人。孙大人在官场混了几十年,门路比你我想的要多。”

陈望道愣住了。

他想起孙知县那天的话:“你那学堂,先停一停吧。等这阵风过去了,再说。”

原来,那不是威胁,是保护。

王伯安继续说:“孙大人让我带句话给你:安心待着,别急。过几天,他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学堂,得改个名字。”

陈望道不明白。

王伯安说:“你那个‘薪火学堂’,太扎眼了。孙大人说,改成‘私塾’,或者‘义学’,越普通越好。教的那些东西,也别那么显眼。该教的,还是可以教,别那么大张旗鼓。”

陈望道沉默了。

改名字,改章程,收着藏着教。

这不是他想要的路。

可他知道,眼下,只能走这条路。

“我明白了。”他说。

王伯安点了点头,站起身。

“陈先生,保重。过几天,就会有人来接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陈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讲。”

王伯安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那个同窗沈墨书,现在替人办差,专门盯着那些办学堂、讲新学的人。你这回,算是被他盯上了。以后,他还会不会找你的麻烦,谁也说不准。你自己,多加小心。”

陈望道点了点头。

王伯安推门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陈望道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沈墨书。

当年那个和他一起读书、一起谈天、一起憧憬未来的少年,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朋友了。

十一

五天之后,陈望道被放了出来。

孙知县果然有门路。他托人递了话,又使了些银子,把案子压了下去。上头的公文批下来,说是“查无实据,着即释放”。

陈望道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阿福。

阿福站在太阳底下,晒得满脸是汗,眼睛却亮亮的。看见陈望道出来,他跑过来,站住了,叫了一声“先生”,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陈望道看着他,心里一阵发热。

“你怎么来了?”

阿福说:“我每天来等。等了五天。”

陈望道愣住了。

五天。

这孩子,每天从通州走到北京,走几十里路,就为了在这里等他出来。

他伸出手,想拍拍阿福的肩膀,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走,回家。”

阿福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京城的大街上。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哗,和五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可陈望道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十二

回到通州,陈望道先去拜谢孙知县。

孙知县在后堂见他,摆了摆手,让他别客气。

“陈举人,你这回能出来,不全靠我。你自己心里有数,是谁在帮你。”

陈望道说:“大人说的是司徒兄?”

孙知县摇了摇头:“司徒镜是个能人,可他毕竟是个平民百姓,使不上那么大的力。帮你的是另一个人。”

“谁?”

孙知县看着他,慢慢说出了一个名字。

“梁启暗。”

陈望道愣住了。

二先生?

孙知县说:“梁启暗和你老师梁启明,是亲兄弟。梁启明在京里教了几十年书,门生故旧不少。梁启暗这些年在外头,也结交了一些人。你这回的事,他托了人,递了话,才算摆平。”

陈望道站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寒山寺里那个鬓角斑白的老人,想起他说“还要去别的地方,有些事,还要做”。

原来,他说的那些事,就包括这个。

孙知县看着他,叹了口气。

“陈举人,本县跟你说句心里话。你这人,有想法,有胆气,是个做事的料。可你也要明白,这世上,不是只有对错。还有利害。你只讲对错,不讲利害,走不远的。”

陈望道深深一揖。

“多谢大人教诲。”

孙知县摆了摆手。

“去吧。你那学堂,该改的改,该收的收。往后,小心些。”

陈望道退出后堂,走出县衙。

站在门口,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太阳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想起王伯安说的话。

“你心里那盏灯,别让它灭了。”

不会灭的。

他在心里说。

不会灭的。

十三

学堂还是那个学堂,只是改了个名字。

“薪火学堂”变成了“陈家义学”。门口那块新做的匾,是陈望道亲手写的。字还是那个字,意思也还是那个意思。只是不那么扎眼了。

教的也还是那些东西。只是不那么张扬了。

报纸还念,只是不念那么多了。洋人的事还讲,只是不那么直白了。该说的,都换了个说法。该教的,都绕了个弯子。

学生们不知道这其中的变化。他们只觉得,先生讲的东西,还是那么好听。

只有阿福知道。

那天放学后,他照例留下来,问陈望道:“先生,以后还能讲那些事么?”

陈望道看着他,说:“能。只是不让人听见。”

阿福点点头,没有再问。

陈望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县衙后堂,孙知县还说了另一句话。

“那个沈墨书,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当差么?”

他摇头。

孙知县说:“他在总理衙门。专门管洋务的那一套。你这回的事,就是他递上去的。他为什么盯上你,你自己琢磨。”

总理衙门。

专门管洋务的地方。

那个当年和他一起读书、一起谈天的少年,如今在管洋务的地方当差,却要回过头来害他这个讲洋务的人。

这是什么道理?

他想不明白。

可他隐隐觉得,这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那只手,正在把这个古老的国度,推向一个他看不清的方向。

十四

九月里,学堂来了一个新学生。

是个女孩。

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一条长辫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里面,不敢进来。

陈望道走出去,问她找谁。

她说:“我……我想读书。”

陈望道愣住了。

这是个女孩。

在这个年代,女孩读书,是稀罕事。通州城里,还没有一家学堂收女学生。

他问:“你家大人知道么?”

女孩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家大人……不在了。就剩我一个。”

陈望道心里一酸。

他看着这个女孩,想起自己当年。想起母亲去世时,他才六岁。想起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多少苦。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素云。林素云。”

陈望道点了点头。

“进来吧。”

林素云愣住了。

“先生,您……您收我?”

陈望道说:“收。”

林素云站在那里,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跟着陈望道走进院子。

院子里,那些男学生都扭过头来看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捂着嘴笑。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陈望道拍了拍手。

“都别看了。这是新来的学生,叫林素云。往后,她就是你们的同窗。”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女的也来读书?”

陈望道看了那人一眼,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那盏仿制的文渊灯前,往里添了一根新蜡烛。

火光跳了跳,亮了起来。

十五

那天晚上,陈望道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那盏真的文渊灯,就放在他面前的案上。灯柱上那四个字,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文渊长明。

他想起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想起先生的死,想起国子监的火,想起寒山寺里梁启暗的话。想起周文藻的闹事,想起沈墨书的陷害,想起孙知县的保护,想起王伯安的提醒。

他想起那些学生。想起阿福,想起林素云,想起那些每天早早来到学堂、天黑才回家的孩子们。

他们,就是他的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

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笑了。

先生,您放心。

这盏灯,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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