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过夷最后还是没有在宇逞第一次退出房间后立刻起床。
她坐在床上醒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很轻的动静从门缝外传进来,餐盘被放下,水杯碰到桌面,微波炉门开合,又很快停住。宇逞没有站在门外等她,也没有隔几分钟问一句“你好了吗”,他真的去了餐桌那边,把早饭放在一个不会凉得太快的位置。
她又在床边坐了两分钟,才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出来的时候,宇逞坐在餐桌旁,正在看手机上的消息。听见她出来,他把手机扣到桌面,只把温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现在还能吃。”他说。
姜过夷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你这个早饭做得很像试用期员工,东西不多,但是每一样都努力不出错。”
宇逞低头笑了一下:“那试用期评价呢?”
“暂时没有重大失误。”她端起温水喝了一口,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但你早上进卧室这件事,记过还在。”
“早安亲头发那一下也记过?”宇逞问得很认真,像是真的在核对一张无形的扣分表。
姜过夷看他:“你还敢复盘?”
“我只是确认记录范围,免得下次重复犯错。”
“你现在最好不要把‘下次’说得太自然。”
宇逞点头,没再继续逗她,只把小碟子往她面前推了一点:“先吃,吃完你可以看一眼终面时间,不急的话今天就不用管。”
姜过夷拿起手机,把昨晚那封邮件重新点开。
终面时间约在下下周一上午,形式是线上,附件里有岗位说明和一份需要提前确认的个人信息表。时间不算近,至少不是那种会立刻把整个周末吞掉的通知。她看了两眼,把邮件往下滑完,又退出来,把手机放到一边。
“下下周一。”她说。
“那不急。”
“不急,但也不能完全不管。”
“今天确认一下时间就够了。”宇逞把煎蛋夹开一点,“剩下的你明天或者工作日再看。”
姜过夷看他:“你现在开始替我分配时间了?”
“不是分配。”他说,“只是说一句你本来也会这么判断的话。”
“你现在很会抢我的判断。”
“那我撤回。”
“撤回也晚了。”
宇逞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早餐吃得很慢。姜过夷不算饿,但还是把半个煎蛋和几块蒸点吃完了,水果只吃了两片苹果。宇逞没有劝她多吃,只把剩下的橙子放进小碗里,等她想起来再拿。吃完以后,他把餐具收进厨房,动作轻得很刻意,但不夸张。姜过夷靠在餐桌边看他洗杯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不用把台面擦得像没来过。”
宇逞手上动作停了一下:“那擦成什么样?”
“正常擦。”
“正常这个标准很难。”
“你自己判断。”
“你给的权限很大。”
“你不要得寸进尺。”
宇逞低头笑了笑,把水池边缘的水擦干,没有再碰其他地方。
上午的时间重新回到拼图上。
防尘布被掀开时,昨晚拼到一半多的海岸线重新露出来。深蓝色的海面还剩几块难分的区域,浅色浪线和碎石边缘已经连得差不多了,只剩天空与海岸交界处还有一片零碎的蓝灰色。姜过夷坐回地毯上,把几个颜色相近的碎片重新分了堆;宇逞坐在她斜对面,把盒盖放到两人中间,方便她抬眼对照。
他们没有马上说话。
姜过夷找深蓝色海面,宇逞负责把浅一点的浪花和碎石分出来。偶尔两个人的手在碎片盘旁边碰到,宇逞会停一下,让她先拿。姜过夷第一次当没看见,第二次抬眼说:“你不要把拼图也做成服务业。”
宇逞把手收回来:“那我抢?”
“你敢。”
“所以还是服务业。”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把刚拿到的碎片按进海面里,没有接话。
中午他们没再点外卖。早饭吃得晚,两个人都不太饿,宇逞把昨晚剩下的一点蒸点热了,又简单煮了一小碗面,分成两份。姜过夷坐在餐桌旁,看他把面端过来,忽然说:“你昨天说预谋范围只到衣服和水果。”
宇逞把筷子递给她:“早饭和午饭属于临场发挥。”
“发挥得太多也可疑。”
“那你可以扣分。”
“你现在怎么这么坦然?”
“因为你扣分也没有把我赶出去。”
姜过夷抬眼看他。
宇逞低头吃面,没有继续笑。
下午拼图推进得快了些。最难的一整片深蓝被拆成几个小区域以后,浪线、阴影和远处的浅色船影慢慢接上,原本看不出区别的碎片开始有了方向。姜过夷的耐心在这种事上很好,她不急着求结果,也不允许宇逞把“看起来像”的碎片硬按进去。宇逞很快适应她的节奏,只在确认度很高的时候把碎片推到她手边,或者把不确定的几块摊出来,让她自己判断。
傍晚的时候,拼图只剩天空和海岸交界处的最后一小片。
客厅外面的天色暗下去,窗户映出室内的灯光。姜过夷坐得有点累,挪到沙发边,把碎片盘放到茶几上继续找。宇逞把地毯上的几个空盘收掉,又把剩下的碎片按形状分成三排。姜过夷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这种人适合做项目收口。”
宇逞抬眼:“听起来像夸我。”
“是客观评价。”
“那也可以收下。”
“你不要什么都收下。”
“那这句收下。”
最后十几块拼得比他们预想中慢。姜过夷不让宇逞直接试错,要求每一块都先对照盒盖。宇逞说她现在像风控,姜过夷说你现在最好不要把拼图和工作继续类比。两个人嘴上互相嫌弃,手却都没有停。等到只剩最后一块时,那块碎片在宇逞手边,形状很普通,是海与天空交界处一小截浅蓝灰色。
宇逞没有放。
他把那块碎片递给姜过夷。
姜过夷看他:“你为什么不放?”
“你的拼图。”
“你也拼了一半。”
“但最后一块可以给你。”
姜过夷低头看着那块碎片,停了几秒,没有再反驳。她接过来,对着空缺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确认方向以后,把它按了进去。
轻轻一声,几乎听不见,整幅图就在那一刻完整了。
深蓝色海面、碎石、草地、远处的天空和岸线全都连在一起,那些前两天看起来毫无区别的碎片,忽然变成了一张可以被看懂的图。姜过夷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宇逞也没有急着夸她,只坐在旁边,等她把那幅图看完。
“拍照。”她说。
宇逞拿手机拍了几张,又换了一个角度,拍到她的手搭在拼图边缘。姜过夷看见以后皱眉:“你现在不要搞得像作品留档。”
“这就是作品留档。”
“你还挺理直气壮。”
“共同完成版本,值得留档。”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没有让他删。
拍完照后,她没有马上把防尘布盖回去,而是起身去柜子里翻了一下。宇逞看见她拿出一瓶拼图胶和一块薄刮片,动作很熟,像以前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完成后的拼图。她把东西放到地毯边,蹲下来看了看整幅图,又看了看客厅的光线和桌面空间。
宇逞没有问。
姜过夷拧开胶瓶之前停了一下,手指搭在瓶盖上,过了几秒,又把瓶盖重新按回去。她把刮片和拼图胶一并拿回柜子,关上柜门,再回来时只拿了一块干净的薄布。
她没有解释。
宇逞也没有替她解释。
两个人一起把薄布盖在拼图上,又拿几本书压住边角。姜过夷把四个角按平,确认碎片不会被带起来,才站直身。完整的海岸线被布盖住,只留下一个清晰、平整的轮廓。
宇逞站在她旁边:“今天拼完了。”
姜过夷看着那块被盖好的图:“嗯。”
“终面时间也确认了。”
“下下周一,不急。”
“早饭没有重大失误。”
姜过夷终于抬眼看他:“你还在争取转正?”
“我以为还在试用期。”
“你试用期问题很多。”
“比如?”
“早上过度黏人,晚上过度放肆,白天过度会做事。”
宇逞听到最后一句,笑意一点点压不住:“会做事也扣分?”
“太会了也可疑。”
“那我下次少会一点。”
姜过夷几乎立刻说:“不许。”
宇逞低头笑起来。
她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脸色冷下来,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既然已经会了,就不要故意装不会,装不会更烦。”
“好。”宇逞说,“那不装。”
夜色完全落下来以后,姜过夷看了一眼客厅,像是确认今天确实可以收尾。拼图盖好了,餐桌收过,沙发还没有铺开,宇逞的包放在一侧,所有东西都处在一种临时但不混乱的位置上。
宇逞问:“今天还要我抱你回房间吗?”
姜过夷转头看他:“你现在已经开始预约了?”
“不是预约。”他停了一下,很诚实地说,“是想。”
姜过夷看着他,过了几秒,伸手把他衣服下摆往自己这边拽了一点。
“你今天问题很多。”她说。
宇逞低头看她的手,笑意慢慢浮起来:“那你手还拽着我。”
姜过夷抬眼:“什么逻辑?”
“昨天晚上那个逻辑。”
“昨天晚上那个逻辑今天已经失效。”
“那今天重新申请。”
姜过夷没有松手,也没有立刻批准,只看着他站在灯下等她。宇逞身上还是那套深灰色短袖和黑色长裤,只是经过一整天之后,昨晚那点“有预谋”的心机已经被揉进了更生活化的褶皱里,看起来不再像单独设计过的衣服,更像这个周末留下来的另一个痕迹。
最后姜过夷说:“只到门口。”
宇逞低头笑:“好,只到门口。”
“不要又发明理论。”
“今天不发明。”
“也不要说恰当的距离。”
“好。”
她松开手,却在他弯身前又补了一句:“但是你可以抱。”
宇逞的动作停了一下。
姜过夷看着他:“你不要笑。”
“好。”
他没有笑出来,只是弯身把她抱起来。客厅的灯光从他们身后落下去,防尘布盖着拼完的海岸线,几本书压住四角,餐桌已经收干净,沙发还没铺开。这个周末从一堆散乱的碎片开始,到一幅完整的图结束,而他们之间那些没有说得太明白、也没有推进得太急的东西,也在这两天里被一点一点放到了合适的位置上。
姜过夷靠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明天你回去。”
宇逞抱着她往卧室门口走:“嗯。”
“不要嗯。”
“明天我回去。”
“也不要一副很听话的样子。”
“那我有点不想回去。”
姜过夷安静了两秒,抬眼看他。
“这句可以。”
宇逞低头看她,终于还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