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莽山镇通往山脚下村落的乡间公路蜿蜒起伏,路两旁是连绵成片的玉米地。
青绿的枝叶在风里翻涌成层层叠叠的浪,隔绝了省道方向传来的喧嚣,也将这片村落裹进一种闭塞又压抑的静谧里。
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水泥路面上,车窗半降,裹挟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风灌进车厢,稍稍冲淡了连日萦绕在两人心头的沉重阴霾。
佟鸢时指尖轻轻摩挲着摊放在膝盖上的牛皮笔记本,页面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从民宿老板口中捕捉到的细碎线索。
她侧头看向专注开车的东熠隙,男人下颌线条紧绷,眉峰微微蹙起,平日里冷冽淡漠的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凝重。
离开小镇前,东熠隙已经将匿名求助信的电子原稿调取出来,拷贝到了随身携带的加密存储设备之中。
此刻,佟鸢时终于得以完整细读那封来自十七岁高中生来欣的求救文字。
求助信最初的投递渠道是东熠隙的个人公益法律服务公众号后台,没有真实姓名,没有联系方式,发送IP经过多层虚拟伪装,通篇只用一段段零散破碎的文字拼凑出自己深陷的绝望牢笼。
来欣在开篇写道,自己就读于镇上的普通高中,距离家不过两三公里路程,可她每天最恐惧的事情,从来不是繁重的课业,而是放学推开家门那一刻,扑面而来的酒气、暴怒的嘶吼,以及落在母亲身上不计其数的拳脚。
佟鸢时逐字往下读,笔尖不自觉轻轻攥紧,指腹微微泛白。
来欣的父亲来大强,正是S317省道苍莽段收费卡点的外围值守人员。
他平日里依靠拦路收费、恐吓维权车主换取团伙庇护,每个月领着不算微薄的薪水,闲暇之余便整日酗酒,酒意上头之后,妻子就成了他唯一的情绪宣泄口。
最早的家暴发生在三年前,彼时来欣还只是十四岁的初中生,第一次亲眼看见父亲攥着母亲的头发往桌角猛撞,鲜血顺着母亲的额头滑落,染红了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
年幼的她吓得躲在房门后瑟瑟发抖,只能捂住嘴巴压抑住尖叫,从那天起,家庭暴力就成了这个家庭挥之不去的噩梦。
起初母女二人也曾尝试过求助,第一次拨打报警电话,派出所民警驱车赶到村子,面对来大强醉酒后的蛮横撒泼,最终只以夫妻家庭矛盾为由现场调解,简单口头训斥几句便匆匆离去。
没有伤情鉴定,没有行政处罚,没有告诫书,甚至没有留下完整规范的出警笔录。
民警离开之后,等待母女二人的是变本加厉的殴打与无休止的辱骂,来大强攥着妻子的手腕恶狠狠地警告,若是再敢报警求助,就一把火烧了家里的房子,让母女二人再也没有容身之处。
往后数次家暴,母亲总是默默隐忍,即便被打得浑身淤青,也只是躲在狭小的厨房里偷偷抹眼泪,再三叮嘱女儿千万不要再报警。
村里人大多碍于邻里情面选择视而不见,偶尔有好心的长辈上门劝说两句,换来的也是来大强凶狠的谩骂与驱赶。
在闭塞的乡土人情里,家务事仿佛永远是关起门来的私事,外人不便插手,受害者无处倾诉,施暴者借着省道利益团伙的庇护,愈发有恃无恐。
来欣在信里写道,自己无数次在深夜里抱着哭泣的母亲,翻看各种家暴维权的法律科普,一遍遍检索擅长处理这类案件的律师,偶然间刷到了东熠隙的公益普法短视频。
视频里没有柔和的滤镜,没有温情的话术,只有他站在法庭之上冷静陈述证据、替受害女性争取人身保护令的画面,评论区里满满都是曾经被他救赎过的受害者留下的感谢留言,从业八年七十三起家暴案件无一败诉的履历,成了深陷绝望的来欣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敢留下任何真实个人信息,只能用匿名的方式写下满纸血泪,不敢奢求立刻让父亲锒铛入狱,只希望能有人护住母亲,带她们逃离这座窒息的牢笼。
信的末尾,少女写下这样一段话:
“我见过省道上路过的游客为了几十块通行费据理力争,见过陌生博主为了公共道路的公平被人逼到绝境,我常常在想,为什么外人的公道有人愿意守护,可我和妈妈的苦难,却只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如果连法律都无法庇护我们,这片大山,大概就再也没有能容纳我们活下去的地方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佟鸢时的心底。
她忽然明白,省道非法收费编织出的黑色利益网,从来不止吞噬着路过的陌生人。
这些早已顺着村镇的脉络渗透进无数普通家庭的日常,用金钱收买的保护伞,庇护着手下所有扭曲的恶,家暴、恐吓、勒索、蓄意谋杀,一桩桩恶行扎根在群山之间,肆意生长。
東熠隙:“我调取了辖区派出所近三年来所有关于来大强的报警记录,一共七次报案,全部以调解结案收尾。”
他平稳转动方向盘,车辆驶入村口水泥路,两旁错落的农家院落渐渐映入眼帘。
東熠隙:“每一次出警笔录都记录简略,没有受害人伤情影像留存,没有施暴者讯问笔录,甚至有两次报案记录在系统内被模糊归档,想要重新调取原始卷宗,需要层层审批,阻力极大。来大强依仗自己是周承山手下的卡点工作人员,私下多次托人打点基层警务人员,笃定无论怎么施暴,都不会受到法律的严惩。”
佟鸢时将求助信的关键内容逐一整理在笔记本上,把来欣的家庭背景、家暴时间线、多次求助无果的经历清晰罗列。
佟鸢时:“也就是说,来大强的嚣张底气,本质来源于省道利益集团的保护伞。只要周承山的黑色链条没有被斩断,就算我们这次暂时让他受到处罚,日后他依旧可以依靠人脉周旋,伺机报复来欣母女。想要真正拯救她们,既要打赢家暴官司,也要顺着这条线索深挖卡点人员架构,撕开保护伞的第一层裂缝。”
東熠隙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村口立着的治安公示牌。
牌面上的村干部、片区民警信息清晰罗列。
可谁也无法确定,其中有多少人早已被利益裹挟,沦为黑恶势力的庇护者。
“我们不能贸然直接上门拜访,一旦打草惊蛇,来大强很有可能立刻将母女二人软禁在家,甚至会动用团伙人脉阻挠我们取证。我已经提前联系了镇上妇联的工作人员,约定下午在村外的僻静渡口碰面,先秘密接触来欣,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固定家暴口述证据、调取过往就医记录,再循序渐进接触她的母亲。”
车辆缓缓停靠在村口老槐树下方,避开来往村民的视线。
两人没有立刻下车,坐在车内反复敲定取证时的沟通措辞与**保护方案。
佟鸢时主动提出由自己来安抚来欣的情绪,女性之间天然的共情可以卸下少女的防备,她可以用文字完整记录下少女多年目睹家暴的心理创伤。
既可以作为庭审的辅助佐证,也能将这段压抑的过往收录进自己的创作素材之中,让更多困在家暴牢笼里的受害者看见,沉默从不是唯一的选择。
東熠隙则负责把控法律层面的取证规范,指导母女二人留存伤情照片、就诊票据、邻里证人证言,协助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从法律层面彻底隔绝施暴者的报复可能。
车窗外,村口老槐树的枝叶簌簌摇晃,遮住了大半炽热的日光,树荫下几个乘凉的村民频频朝着陌生的黑色轿车张望,眼神里带着审视与警惕。
佟鸢时握紧手中的笔记本,心底无比清楚,从踏入这座村落的这一刻起,他们不仅要对抗一个酗酒暴戾的家暴者,还要直面盘踞在这片土地多年的利益枷锁。
少女笔下字字泣血的求救,是弱者向正义发出的呐喊。
而他们此行的使命,便是让这份呐喊穿过层层恐惧,最终被法律听见,被世间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