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渐渐浓烈,驱散了山间残留的湿冷,苍莽山镇褪去清晨的静谧,往来的车辆与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佟鸢时跟在東熠隙身侧,沿着小镇主街缓步向前行走。
两人刻意放慢脚步,低声敲定接下来的取证计划,周遭此起彼伏的喧闹恰好遮掩了交谈的内容,避免被有心之人捕捉到异样。
走出民宿不远,街边停着東熠隙那辆通体漆黑的轿车,低调朴素的车型混杂在来往的货车与私家车之间,丝毫不会引人刻意留意。
走到车旁,東熠隙抬手拉开副驾驶车门,示意佟鸢时上车。
“我们先去金明觉生前入住的那家民宿做隐秘走访,避开人流高峰,尽量不要留下过多影像记录,只做口头取证,同步做好文字笔录。”
佟鸢时点头坐进车内,将帆布包抱在身前,里面的笔记本、录音笔、相机都已经提前调试完毕。
她刻意将相机调至静音模式,录音笔设置成隐秘收音状态。
多年采风走访的经验让她深谙偏远地区取证的风险,一旦行踪暴露,不仅搜集到的证据会面临被销毁的风险,两人自身的人身安全也会陷入未知的危险之中。
车辆平稳驶离主街,朝着小镇边缘那家自驾博主扎堆入住的农家民宿行驶。
一路上,佟鸢时时不时望向窗外掠过的风景,道路两侧依旧能看见通往S317省道的指示牌。
每当目光触及那几个字符,心底就会掠过一阵压抑的悲凉。
那条本该属于所有民众免费通行的公共道路,如今沦为利益集团敛财的工具,成了吞噬正义、掩埋真相的黑暗囚笼。
“其实在踏入苍莽山区之前,我反复揣摩元稹那句‘千年不死件灵龟,枭心鹤貌何人觉’,一直没能完全读懂诗句里藏着的人性隐喻。”
佟鸢时率先打破车厢内短暂的沉默,侧头看向正在专注开车的东熠隙,语气带着几分恍然的感慨。
“我原本以为,这本书要写的,是那些外表温文尔雅、内心阴狠狡诈的伪善之人,也就是鹤貌枭心的投机者。直到来到这片深山,遇见省道卡点的恶徒,遇见你,我才猛然醒悟,人性的反差从来不止这一种模样。”
東熠隙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一顿,余光轻轻扫过身旁神色认真的女人,没有打断她的话语,安静聆听着她的感悟。
“省道卡点的值守人员、背后的利益首脑周承山,看似只是普通生意人、基层务工人员,没有狰狞可怖的外表,混迹在世俗烟火之中,披着普通人的皮囊,骨子里却藏着掠夺、杀戮、包庇的枭恶之心,靠着蚕食公共利益、打压弱势群体牟取私利,如同蛰伏千年的灵龟,盘踞在群山深处,难以根除。”
佟鸢时指尖轻轻摩挲着帆布包的边缘,缓缓诉说着自己对新书内核的全新理解。
“而你恰恰相反,长着一副极具威慑力、极易让人产生戒备与恐惧的凶悍样貌,被世人下意识归为恶者行列,内心却恪守法律底线,怜悯世间弱者,穷尽一切为深陷泥潭的人寻求公道,如同乱世之中独行的白鹤,不惧黑暗,坚守赤诚。”
“枭貌可以藏鹤心,鹤貌亦能裹枭心,世人仅凭皮囊善恶判断人心,才会屡屡被表象蒙蔽,让真正的恶隐匿于市井,让真正的善背负误解独行。这便是我这本书《枭与鹤》想要深挖的人性本质。”
一番话说完,车厢内安静了数秒,只有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平稳声响。
東熠隙轻轻踩下刹车,车辆缓缓停靠在路边树荫之下,避开来往行人的视线,他转头看向佟鸢时。
“大多数人畏惧我的长相,刻意疏远防备,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去了解一个人藏在外表之下的本心。你选择站在真相这边,愿意冒着风险记录所有受害者的遭遇,本身就带着一份难得的赤诚与勇气。”
他顿了顿,伸出手,掌心宽大干燥,佟鸢时垂眸看见他手上的薄茧,顿了顿。
東熠隙:“往后,我们同行。我们一同查清金明觉坠崖案的全部疑点,帮来欣母女摆脱家暴的地狱,撕开S317省道非法收费背后的黑色利益链条,让所有蛰伏在暗处的枭恶,暴露在阳光之下。”
佟鸢时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简单的一次握手,敲定了两人并肩前行的约定。
“接下来的走访,我们需要格外谨慎。”東熠隙收回手,重新启动车辆,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缜密,“金明觉出事之后,周承山的团伙必然已经打过招呼,叮嘱镇上各类商铺、民宿经营者封口,一旦有人愿意为我们提供线索,极有可能会遭到后续的恐吓打压。我们不能强迫任何人出面作证,只能耐心劝说,尊重当事人的选择,对于愿意提供口述线索的目击者,务必做好**保护,所有笔录信息进行匿名处理。”
佟鸢时认真记下他的叮嘱,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两人的合作约定与走访注意事项。
她很清楚,在这片被利益网络牢牢笼罩的土地上。
沉默是大多数普通人的自保选择,不能用自己的正义执念,去裹挟旁人承担未知的风险。
文字可以记录真相,却不能让无辜者因为坚守善意,再度陷入被恶势力报复的绝境。
车辆抵达小镇边缘的农家民宿,白墙灰瓦的小院安静整洁,院门虚掩。
院里停放着几辆外地牌照的私家车,看得出依旧有不少自驾游客慕名选择入住。
两人刻意装作想要咨询住宿的外地游客,缓步走进院内。
民宿老板是一位中年妇人,看见陌生面孔,习惯性露出客套的笑容。
東熠隙没有直接提及坠崖命案,只是随意询问山间民宿的住宿价格、省道沿途的路况,慢慢拉近距离,再借着闲聊的契机,不动声色打探金明觉生前的行踪、遭遇尾随恐吓时的细节。
佟鸢时坐在一旁,看似漫不经心地翻看墙上的风景照片,实则用录音笔隐秘收录对话内容,同时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关键信息,将老板言语之间刻意回避、欲言又止的细节全部留存。
交谈半个多小时,民宿老板始终对关键线索含糊其辞,只肯简单确认金明觉确实在此入住、事发当晚没有返回民宿,其余关于被车辆尾随、车身被恶意划伤、多次外出取证的细节全都刻意回避,反复以“不清楚、没留意”搪塞过去。
临走前,妇人趁着递矿泉水的间隙,压低声音匆匆说了一句隐晦的提醒:“年轻人,山里的路不好走,看完风景就早点离开,别多打听不该问的事,安稳最要紧。”
简短的一句话,道尽了小镇居民长久以来的恐惧与无奈。
离开农家民宿坐回车里,佟鸢时将刚刚记录的笔录递给东熠隙查看,语气带着些许失落:“所有人都在害怕,不敢吐露真相,生怕被黑色团伙盯上,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碎。”
“恐惧滋生沉默,沉默滋养恶行。”東熠隙将笔录仔细收好,目光望向远处蜿蜒隐入群山的S317省道,语气坚定,“可总有人会愿意站出来,我们不必急于一时。先从来欣的家暴案作为突破口,撕开利益链条的第一道裂缝,当保护伞的面具出现裂痕,那些被恐惧裹挟的目击者,才会敢于卸下防备,说出被掩埋的真相。”
佟鸢时望向窗外连绵的群山,轻轻摩挲着封面上印着诗句的牛皮笔记本。
前路迷雾重重,暗处杀机四伏,盘踞在省道之上的枭恶依旧手握庇护、肆意横行,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的采风写作者。
身旁这位有着枭隼凶悍外表、心怀白鹤赤诚善意的律师,会与她并肩前行,以法理与笔墨为利刃,刺破深山笼罩的阴霾,为枉死之人讨回公道,为沉默弱者守住正义。
汽车缓缓调转方向,朝着来欣所在的村落行驶而去,属于枭与鹤的同行之路,正式启程。
群山沉默,长路漫漫,而追寻真相、捍卫公平的脚步,永远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