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南城书院那一日,从将军府上出发的马车出了城门,沿着一条小官道往南走,车轮碾过铺了碎石的路面,相对来说没那么摇晃。
京城初秋的天光还在热着,热烈的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里投下一条一条细长的亮线。
张小渔靠着车壁坐着,手里攥着一只小包袱,后头还放着个箱笼。里头是几套换洗的衣裳和一些日常洗漱的用品,小包袱里,装着一些便于存放的吃食,以及伤药。小的东西都是巧巧特别准备的,说是怕弟弟在学院磕了碰了身边没人照应。
盼盼坐在他身旁,今天特地穿了件崭新的靛蓝长衫,头发也仔细束过,端端正正的,比平日里更加整洁干净。只为了给夫子以及同窗们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但到底是半大的孩子,好奇心有之,快到书院时,盼盼偏过头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官道两旁是已经进入成熟期的稻田。
金黄色的稻穗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着浪,远处有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贴着稻尖低低地掠过。
“哥,”盼盼放下车帘,转回脸来,嘴角压着但眼睛亮得藏不住,“书院里有练射箭的地方吗?先生们会不会教武课?”
之前在白鹿书院的时候,他也有学。
张小渔看了他一眼:“还没进门就先惦记着射箭了,放心,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嗯,我一定要全面发展,做一个真正的君子。”盼盼把腰挺直了些,两只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像是要提前演练在先生面前端坐的姿态,“文章我也会好好读的。”
楚曜坐在张小渔旁边,看着这对兄弟一来一回地说话,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没有插嘴,只在盼盼问武课的时候多看了那孩子一眼,腰板挺得直,肩膀端得正,问射箭的时候眼睛里那股认真劲儿,倒是有几分像自己年少时头回摸到弓的那种光景。
马车在书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有弟子在门廊下候着。是上回他们来时见过的少年,大约得了陈山长的吩咐,见马车停稳便迎上来,行了礼,引着他们往里面走。
一路都是上坡的石阶,经过几间宽阔的讲堂和一方小小的练武场时,盼盼的目光在那练武场上停了片刻,看见场边竖着的箭靶和沙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不是他活泼,主要是他在这方面不如写文章,确实需要加强,锻炼好身体。
陈山长今日在主前院那间敞厅里,手中捏着一卷书,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像是特意空出了时辰。
听到弟子通报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明,不紧不慢地扫过进来的三人。
最后视线在停在了两人旁边的少年身上,就是这个孩子,要进入书院读书。男人目光里那层审视一直没有消散。
见夫子在看着自己,盼盼站直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学生张盼盼,见过先生。”
倒是个懂礼的,陈鸣“嗯”了一声,把书卷搁在膝上,上上下下看了看他。
看完了也没多说什么,只从桌案上拿起一卷早就备好的册子递过去:“这是书院的条规和课业安排,你自己拿回去看。今日先安顿住处,明日卯正正式开课。”
盼盼双手接过册子,认认真真地应了声“是”。接过册子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自己不小心让这卷东西落了地,指腹在书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小心地拢进怀里。
“好了,怀安,你先送他去住处安置一下。”
“是,夫子。”
安顿住处的路上,陈怀安带着他绕过几个木楼,最后停在了靠里的一栋。
学院的住处一般是两人一间合住,靠墙两张木床,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下还摆着两张隔开的书案,书架都是分开使用。这配置,比之前好了不少。
注意到案角搁着一只旧笔筒和一方砚台,应该是这里本来提供的。
盼盼的铺位是左边的这个,离窗更近,张小渔帮他把包袱里的衣裳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检查了一遍床铺的被褥够不够厚实。
盼盼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忽然开口说:“哥,你别担心我。我住这里挺好的,同窗看起来也好相处。”
他话音刚落,门口便探进来一颗脑袋。
一个圆脸少年,看着约莫比盼盼大些,手里攥着一只半干的毛笔,见屋里有人便笑呵呵地挤进来:“你就是新来的吧?我叫孙怀义,住在隔壁。方才在院子里看见你们进来,往后咱们就是同窗了。对了你文章写得怎么样?上回夫子在课上念了一篇例文,我背了三天才背下来……”
孩子比较自来熟,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都没让人回答。盼盼听着,起初还有些局促,但是孙怀义热情的不行,还想来帮忙来着。
聊了几句之后,盼盼慢慢地嘴角便松开,也接上了话。问了问书院里饭堂的伙食怎么样,值日是怎么排的,练武场什么时候能用等等。孙怀义有问必答,话多得像个筛子,但说的都是实在话。
张小渔站在窗边,看着盼盼和新同窗一来一往地说话,没有插话。孩子们的友谊需要他们自己经营,今日他只是过来送学,等一下就要离开,打过招呼之后,他转身出了屋子。
楚曜站在廊下等他,见他出来,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和他并肩往院门方向走。
“怎么样?”
“还好,盼盼不怕生的,应该很快能够适应。”
两人走到书院门口的时候,张小渔回头望了一眼,这里看不见上面的小楼。也罢,有什么事情,盼盼也会给他书信。
“这里比我想的好,这次盼盼能够入学,也多亏了你的推荐。”张小渔收回目光,真诚道谢道。虽然不知道是第几次说了,但是这个机会确实来之不易。
楚曜伸手替他推开了书院的大门,门轴发出一声温润的木响,午后的光从门扇之间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染了一层暖金色。
“有的时候,其实我很希望你对我不那么客气。小渔,你是我心悦的人,我们现在在一起,做什么事情,都是我愿意的。”
楚曜把现在所想直白的说了出来,他也不指望眼前的人能够猜中自己的心思,一起相处了这么久,他知道青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张小渔跨出门槛的时候顿了一步,转头看他,“是这样吗?我倒是觉得现在已经很不客气了。”
日光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影子落在青石上,短短的靠在一起。
“那你可以再不客气一些,想做什么,大胆去做。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男人的手忍不住抚上他的发顶,和他想象的手感一样好。
翌日清晨,张小渔天不亮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更衣,从柜子取出一只半旧的竹篓搭在臂弯里,又往袖口里装上钱袋,从偏门出了将军府。
天光才刚泛起鱼肚白,京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动静。卖豆浆的摊子支起了大锅,白腾腾的蒸汽在晨光里翻卷着升上去。赶着骡车进城送菜的农户们排队在城门口等着查验货品,车板上堆着还沾着露水的青菜萝卜,在车辕的摇晃中轻轻颤动着。
张小渔顺着人流往城东的早市走去。
这一片集市规模比之前他来的时候要更大了,扩建了些。沿街两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菜的、卖肉的、卖干货调料的,各色货物堆得满满当当,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今日他想要看看这边的物价如何,所以走得很慢,每路过一个不错的菜摊,他便停下来看一看菜叶的鲜嫩程度,用手捏一捏菜梗的脆实劲儿。
拿起一颗白菜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了闻一下根部切口的气味。摊主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见他看得仔细,便热情地招呼:“这位公子,您放心,我这菜都是天亮前才从家中地里拔的,你看这叶子,绝对水灵!”
张小渔点了点头,把白菜放下,又走到隔壁的肉摊前看了看那几挂肉。五花肉肉色暗红,肥瘦相间倒还匀称,但瘦肉的部分筋膜太多,不够细嫩。
把肉还回去,又看了一圈鸡蛋、姜葱、酱料,在早市里转了大半个时辰,几乎把每个摊位都过了眼。
逛完之后,他在路边一棵树下站住。竹篓还是空的,他只在路过一个卖香料的摊子时买了一小把干花椒,揣在怀里。
晨光已经从鱼肚白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早市里人声更热闹了。张小渔靠在树干,目光落在那片喧嚣的集市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竹篓的边沿。
“宿主,你转了一圈,怎么什么都没买?”818有点疑惑。
张小渔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边菜水头还行,足够新鲜而且种类多样,但跟空间里种出来的差着一截。肉摊那几家,五花肉筋膜太多,瘦的那几块一看就是陈了两天的。鸡蛋倒是新鲜,但个头小了些,做荷包蛋撑不起盘子。”
818对于人类吃食只有数据上的研究,色香味俱全这种东西,它没有概念:“空间里的菜你仓库里还存着大半个月的存量,鸡鸭鱼肉都在养殖区养着,要多少有多少。你非得跑出来受这趟累——”
“我知道。”张小渔在心里打断它,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川流不息的早市,“问题在于,我不能让东西凭空变出来。铺子是开在街面上的,人来人往,天天要进货。今天我看空手进去,出来就变出一堆菜,明天隔壁面馆的老板娘就会到处说这家店有问题。后天就能传到京城府尹耳朵里。”
他顿了顿,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把竹篓换了个胳膊挎着:“我得找一个能过明面的路子。找个固定的菜贩,每天真真切切的在这里做生意。到时候要加什么东西?我也好解。”
今日份更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7章 第二百一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