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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松 第8章 柒

作者:小屏花舟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3 14:11:12 来源:文学城

“叶子你知道这道题怎么写吗?”

“设量就可以了,这样,再这样,换算,最后抵消……”

“为什么我老看不懂阅读理解,选项明明一样,你看这句话,动词都一摸一样!”

“改成被动语态,偷换了主语,其实和原文不一样。”

“叶子,做题对我来说太难了,还是躺在松树上看大青虫有趣一点。”

“大青虫掉你嘴里!”

“丁江意!你太过分了!”

“怎么了?小时候你以为虫就是蛇,哭了一路,鼻涕都吃下去了!”

“谁说的?你诽谤我,也不知道到底谁最怕虫,丁江意你死定了!”

“哈哈哈昨晚阿婆跟我说的咯,她还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再说!你再说!叶子,叶子,你快来帮我……叶子,叶子。”

“嘘。”

“叶子睡着了。”

“他累了。”

“丁江意,你说……”

“说什么?”

“我们三个中叶子会考上大学吧。”

“瞧不起谁呢,我也能考上。”

“什么嘛,你连方程式都搞不懂!如果你也能上,我也能上!”

“你上什么,家里蹲物理系吗?”

“呸呸呸,你要不要脸!”

“我怎么不要脸了?”

“就属你脸皮最厚,前几天还缠着樟哥要他从县里给你带篮球。”

“干什么,那个篮球上有我偶像的签名。”

“又不是亲笔签名,都是印上去的……”

“小丽你懂什么是篮球吗?”

“我不懂,但我知道你爬树还不如我厉害,记得之前跑步也……”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

“怕了吧哈哈哈哈——”

“小丽,有没有人说你笑起来像鹅?”

“你才是鹅!不行不能说了,天快黑了,阿婆还在等我们。”

“还差多少羊草啊?你家那只羊不是难产了吗?”

“对,它身子弱,多铲点,冬天快来了。”

“我们走吧,不要吵醒叶子。”

“丁江意,你跑慢点……”

“好了好了,才几个题目,不要再改了。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后面的同学传快点。”

“喂,第三篇阅读理解最后一个你们选的什么?”

后排不知谁小声道。

“屈学霸,你卷子给我看看,别那么小气嘛。”

恍如隔世,荷叶终于放下了笔,他低头看卷面,心跳跳得剧烈,后背全湿了。

“那边干嘛呢?别想着对答案,高考怎么办,有人给你抄吗?现在高考作弊是要坐牢的,你想去我现在就开车送你……”

背后传来一阵动作,荷叶几乎下意识地前倾。

“卷子。”

他终于意识到转身。

“往前传,第一个统一给老师。” 屈飞雁抬抬手。

“哦好,好。”

试卷上留下一片汗渍,荷叶有些呼吸不过来,他的嘴唇正干得发疼,恍惚间,侧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你没事吧?”

同桌正在用书页扇风,风很凉,他觉得脖颈起了层鸡皮疙瘩,伸手阻止了女孩的动作,“我没事。”

“看你流了好多汗,以为你热呢,今天天气其实还挺冷的,过两天就垂直入冬了。”女孩说着,荷叶这才有机会打量她。

齐肩的**头,额头前的门帘有点厚实,她戴了副黑框眼睛,镜片很厚。

“是有点冷。”荷叶捏了捏刚才的铅笔,“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瞧我糊涂的,都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秦小,大小的小。”女孩笑说:“早上一来就听蒋理宣传了,说他们宿舍来了个新舍友,金佬让大家搬位置,我就知道你是我新同桌。”

荷叶点点头,这次光明正大地扭过脖子。屈飞雁桌面上摆着不少卷子,但相较其他人少了许多,他对他们的对话并不是毫无察觉,抬首看过一眼,荷叶也随之点了下头。

“你早上去金佬办公室了?”

声音从屈飞雁旁边传来,荷叶低头才发现那男生腿太长,岔开坐能踩到自己的凳子。

“我叫展越鹏,咱们班的体委。”

不知道是不是荷叶的错觉,展越鹏说话时一顿一顿,像是有点口吃,还有点公鸭嗓。

“荷叶,你是什么学校转来的,市一中吗?开学一个月了,你怎么才来?”秦小继续问。

荷叶摇头,“我家在辽城下面的村里,中学在小松念的。”

“小松?辽城有这个,个地方吗?我也是县里来的,你也,也参加了援助计划?”

“援助计划?”

秦小道:“别理他,他是市里分配名额才上来的。”

“什么名额?”荷叶问。

“东城为了平衡教育资源,每年市重点都会往县里拨一些名额,比如展越鹏老家学生少,他们县里的名额在十人左右,那么中考时,只要考到县前十的学生都可能录取到咱们学校。”秦小解释。

“对,我们县教育资源落后,每年纯分数能考上的也就五六人,我正好第八名,这不就,就分到我了。”展越鹏说:“不过,也不是每个县都用得上,他们可卷了。”

荷叶第一次听说不太了解,“我四月份参加过一次加分考试,后来就到了这里。”

“咱们学校有加分政策吗?”秦小也迷糊了。

“不清楚,我的老师去世了,材料都是他给我准备的。”

荷叶没有隐瞒。

事实上,过去的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突然到他只是和小丽去旁村砍了羊草,再回来时江凝就带上了黑色的尖尖帽。

那一天小松所有的人都赶来吊唁,他背着养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葬礼。

江校长死了,病死的。樟哥说他也不知道,村里人很多都不知情。有人不相信江承愿是病死的,他们说是多年前那个摔死在巨松林之下的孩子魂魄不散,夺走了江校长的命,也有人说江校长心郁成疾,身体早垮了。但真正的死因,江凝守口如瓶。

那天,荷叶没有回家,他和小丽背着羊草去了巨松林。合欢树前,小树的墓碑仍然灰黑一片,挖好的草垛烂了一块。夜里,云层很厚,没有大风,他们靠着墓碑,松间萧萧一片,宛如鸮啼鬼啸,不断如带。

他失学了。

江校长还未去世前,东城国际学校的入学手续快办好了,江校长一走,便再无音讯。

过年时,丁庆棠曾不止一次地提起上学的事,酒到兴头,总是怪罪江承愿。荷叶不愿听,也不愿意相信,伤心超过了害怕。他想不通,江校长怎么突然就没了,就像妈妈一样。

再后来,荷叶参加了第二年的加分考试,樟哥说上学的事江校长走之前打点好了,至于里面的细节,樟哥不愿说,荷叶也不再过问。但他知道,没有江校长,没有樟哥,他可能也只能像小丽一样出去打工。

“啊……这样。”

死亡是青少年很难触及的话题,荷叶的回答连带秦小也不知所措起来。

“没事。”他安慰道。

女孩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屈飞雁忽然抬头问:“你的复读机好了没?”

“什么复读机?”秦小问。

问题很突然,荷叶愣了下,“家里带来的,我用来听英语课文,昨天搬东西时不小心摔坏了。”他没有细说,抬眼才发现屈飞雁正盯着自己,但对方没有多停留,很快又低头继续写作业了。

他在写……高二化学试卷?荷叶错愕。

“复读机啊,我还是小学的时候用过,你如果想听课文可以手机扫码,咱们教材后面都自带音频。”秦小说。

“我没有手机。”

秦小立马反应过来,弩声“哦”了两记,又略带尴尬道:“没事没事,有手机也没用,咱们学校不允许用,我们都偷偷带。前两天张炳华刚收了一麻袋,大家每天胆战心惊,你不用正好不担心。”

“嗯。”荷叶问:“我对东城不熟悉,想买个新的复读机,你们知道哪里有吗?我还想打个电话给我家里人,不知道学校有没有公共电话亭?”

“书店一般有复读机,但离,离我们学校挺远,坐公交也要二十分钟,你可以等放假再去,或者等活动课。不成,这周的活,活动课取消了,下周要期中考,你只能等放假了。”展越鹏道。

秦小说:“宿管阿姨那边好像有公用电话吧?我们都没试过,你晚上问蒋理借,他有好几部手机呢。”

荷叶想起昨晚和蒋理的冲突,转而问:“这周末不放假吗?”

“你还不知道呀?我们学校双周才放假,而且只放——”秦小竖起一根食指,“不过你可以期待一下,马上东城的台风天要来了,到时候假期可能会变长。”

这边说罢,窗户那边瞬间围了一圈人。

“暖宝宝,二十片装,一包十块,童叟无欺……小香肠,六只松鼠牌,散装卖,一个两块,三个起卖……凤爪,和小香肠一个牌子,一个六块,一包打折,可以预定……手电筒一个三十,附送两节电池……”

秦小嘟囔:“蒋理又开张了。”

“他在做什么?”荷叶问。

“卖货呢,他,他家开商场的,估计受家里人熏陶,陶,老在淘宝上买点东西卖给大家,价格也还行,主要是便利,毕竟咱,咱们学校只有一个小卖铺,还死贵死贵,更别提手电筒这种不允许出现的东西了。”

“对啊,荷叶你可以问问蒋理能不能帮你买一个复读机,网上应该都有的。”秦小提议道。

“我有个旧的。”

正说着,屈飞雁忽然插入话题,“不过没有电池,你问蒋理买一节,我那个借你用。”

“哦,好。”

荷叶再说“谢谢”时,教室喇叭正响起音乐,屈飞雁已经拿着胸牌离开了教室。

秦小凑过来小声说:“别介意,屈飞雁比较有个性,平常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就光顾着读书、写作业了,但人心肠不坏。”她又说:“金老师说你刚来不用做操,你好好休息,我先下去啦。”

花冠沾了喷壶的水,堇青色的萼齿重新鼓起。紫藤萝的苞片实际上泛白,密披绒毛,却显得柔软。一双修长的手指在花枝间游走,随后又掐了几枝枯叶,扔进了喷壶罐中。

“在浇花?”

“怎么,作业补完了?”

夏竹晟侧身,俯身闻,“呕,这么臭,你喷的不会是农药吧?”

“前几天阿姨她们喷了驱虫水。”男孩说罢,继续问:“你去办公室拿手机了?”

“想拿啊……”夏竹晟撑住走廊,双手一用力,半坐了上去,“但我怀疑张老头随身携带了,能不能告他偷缴学生私人物品?”

“你也知道是被缴的,然后被你爸知道?顺便他也能知道你每天晚上不上课去哪儿。”

“算了,不和你说了。”夏竹晟没好气地叹了口气,良久道:“等会张老头估计要全校批斗我们。”

“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民办部高一(12)班夏竹晟昨晚私自出校,民办部高一(12)班屈玉覃私自撬男生寝室的门锁,予以通报批评,大家引以为戒!”

这头话音刚落,那头操场喇叭就响了。

“他是不是监视我们?”夏竹晟不可思议地外头,“还好每次批斗时用的是话筒,而不是教室的喇叭,不然耳朵都聋了。”

“你还怕这个?嘴巴干给你喷点。”

说罢,那喷壶对准了夏竹晟的脸。

“别别别,屈玉覃我看你今天就是心情不好。”夏竹晟跳下走廊,走到了另一边,侧头往后一幢楼看去,“在这看啥呢?”

“浇花。”

“浇你个头,跟老头一样。”夏竹晟凑头,仿佛在寻找什么,“那边是公办部吧,我记得屈飞雁也是十二班的,看见他了?”

“没有,他好好学生,下去做操了。”屈玉覃回答。

“啧啧。”

喷头又对准过来。

“诶,那不是早上那男的。”

“谁?”屈玉覃侧头。

夏竹晟说:“就是穿件假耐克,鞋也是假的那个。”

“是吗,没注意看。”屈玉覃将喷壶的水倒了些土里,“你这么关注人家?”

“怎么?只准你在这里看风景,还不许我看了。”夏竹晟继续播报:“他怎么一直去厕所接水?”

屈玉覃擦了擦手,“你有偷看男厕所的癖好?”

“公办部男厕所就是这样,你自己看嘛!”

他顺着夏竹晟的方向望去,果然发现天桥另一头的男厕,从这个角度可以看水池。阳光折射在水池上侧玻璃上,光影流动。光影下是个男孩,有些眼熟,好像确实是那个新生。

那新生来来回回地跑,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听见他鞋底橡胶的摩擦声。一开始他还在接水,跑得满脸绯红,来回几次后撑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喝了几口生水。

因为记不清这人的脸,屈玉覃只能模糊看见一对尖尖的耳朵。

“你们男的还爱喝自来水?”夏竹晟说。

屈玉覃回答:“答案显然是否。”

“我可不信。”

夏竹晟调侃,屈玉覃没功夫搭理她,视线无聊地随着那个男孩继续移动。

远处男孩喝完水,跑进去上厕所,像是不放心什么,来回了两次。接着他打开水龙头,从口袋拿了什么,吞进嘴里,半埋头,又喝了几口生水。

学校的水管有着弩一般的冲劲,渍了男孩半身水渍,红色的衣领都淋湿了。那人擦了擦嘴角的水滴,却仍有漏网之鱼。它顺着下颌骨的边沿淌进深凹的脖颈线,连同涨出的青筋也流光溢彩起来。

“他好像不高,早上站在那里和我差不多。”夏竹晟开始鼓弄残败的花托,一会就把喷壶嘴对着张主任那边一齐发射,咻咻几下,“你昨天到底跑去公办宿舍干什么?还撬锁。”

“那边前面那栋二楼有个实验室可以开暖气。”

“哈,你这么爽?”过了几秒,她反应过来道:“不是,那铁门不是在三层往上吗?”

耳边响起做操的音乐音,屈玉覃半垂着眼没有回答。对楼的男孩下到一楼,他去几个办公室搬书,又重新回到三楼。

“雪枫姐今年过年回来吗?”

夏竹晟想了一会:“不清楚,没听唐爷爷说过,应该会吧。”

“他们队里忙,纪律性高,上次当天回,当天就走了。”

“屈飞雁没见到吗?我记得那天雪枫姐去东城大学开讲座了。”

屈玉覃说:“见着了,雪枫姐在我家吃的饭。”

“真好。”

喷壶彻底空了,发出“嘘”的空气音,夏竹晟勉强“咻咻”两声,又“攻击”了几下远处的张主任,说:“屈飞雁以前根本不这样,现在脾气怪得很。”

阳光亮得刺眼,空气中又弥漫起一丝焦热。屈玉覃没应,开始发困,想起下两节是詹云的语法课,打了个哈欠。对面那男孩不再走动,他趴在阳台边上,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操场。顺着他的视线,屈玉覃望去,在红白相间的缝隙中,是一只圆润的金嘴乌鸫。

“你也是。你们兄弟俩都有病。”夏竹晟冷不丁道。

“咻咻。”

“屈玉覃你学我?”

屈玉覃看夏竹晟说:“学你什么?”

她指了指远处的升旗台。

屈玉覃眯眼笑:“我在学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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