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 第7章 陆

十二班的窗边爬满了绿萝，墙角绵延到窗台底，几处土落出来，踩出好几个脚印。

脚下也印出半个。

男孩腾开脚，趴在窗边，透过绿萝的叶片，第一眼看见了教室的风扇。

风扇里都是灰尘。

抬头间，肩膀无意间倾斜，碰到窗边的扫帚和簸箕，发出小声的“咔哒”，荷叶赶紧伸手去够，凌乱间发现临窗的一本书。

《悲惨世界》。

他在心里默念名字，随即捕捉到一个远处的身影。二十多分钟前，他们刚刚相遇。男孩又四处张望，这次没有看见姓夏的女生。

窗内的书又翻了一页，荷叶收回目光。书后忽然伸出一只手，那手拉扯着扉页，拽了两把，随后被毫无留情地拍走。

原来他和舍友都在一个班。

刘昂扬和蒋理前后座，蒋理桌上放了一沓卷子。卷子用夹子胡乱夹住，下头垫着本作业本。荷叶视力极好，他一眼瞅见那是文言文。

蒋理持续不断地骚扰着刘昂扬，直到后者忍受不住，才从桌洞里掏出一本什么，直接甩了过去。这一甩，在空中荡起一道弧线，歪了轨道。

荷叶的视线紧跟那道弧线，只听见：“你们在干什么！”

蒋理立刻将桌上的东西往桌洞塞。

“谁的语文作业！！？”

说话间，刘昂扬透过窗户看见了荷叶。

他们俩面面相觑。

“刘昂扬！是不是你！！”

伴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后排窜出来一位女老师。她看上去年轻，莫约三十不到，脸上一股煞气，直晃晃地停在刘昂扬跟前。

蒋理赶紧将脸埋进桌洞。刘昂扬抬头，默默伸出手。

“什么意思？”

女老师将作业拍在桌上，隔着玻璃，荷叶仍感受到一阵震颤。

“你还想要？哈，我没看错吧？刘昂扬，你怎么每天都让我那么吃惊！前天早读看《围城》，今天看《悲惨世界》，你还挺‘学贯中西’，就是英语天天重默，上次月考考第几名？要我说英语考六十分，数学没及格，语文考满分都没用！更何况你天天看，考到班级前十了吗？蒋理，你埋头干嘛呢！”

骂骂咧咧间，蒋理虎躯一震，他不情愿地探头，“啊，詹老师，我整理桌子呢，哈哈。”

“整理什么，就你的邋遢劲？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我昨晚讲的讲义吗？你自己瞅瞅。”

那沓卷子被拎起来，准确来说，是被不情不愿地从页脚提起来，紧接着，“啪嗒”，折痕处折了。

“呵呵，挺好，挺好！看来大家都‘读书破万卷’了……讲义都收进去，开始默写！我倒是要看看你们的成果。”

话音刚落，教室里哀怨一片。

“啊……”

有人小声嘀咕：“还没背熟……”

“喊什么喊！就半面单词，半面词组，背一早上了，还背不完，说十几岁我替你们害臊。”一沓试卷被甩上讲台，讲台上看班的课代表也颤了颤。

“庾音，发默写讲义。”

教室里一下子缄默，大家沉默地传卷子，却也少不了有人挤眉弄眼。

荷叶后退两步，再次踩到了簸箕，这次声音大了不少，里头凑出几束好奇的目光。几束目光中，他发现了屈飞雁。屈飞雁不知何时带上了眼镜，正眯着眼，像是在辨认什么。

“有人第一个就不会？我没讲过吗？同样的默写试卷，同样十二班，民办部都比你们默得好，你们几分考进来的，他们几分考进来的，心里都没数吗？还是说你们像他们一样，等着之后出国呢！重默一大半，说出去，丢不丢人！”英语老师溜达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我知道你们喜欢语文，盼着戚老师赶紧回来给你们上语文课，但是不管用！再怎么喜欢，高考也不会取消英语考试，做梦吧都——”

“英语才一百二。”

蒋理嘀咕了一声。

“哦！高考英语一百二，语文一百六，你读文科还两百分呢，行……行！那都学语文吧！以后早上一小时都背语文哈！”

英语老师一阵暴怒，掀开门头也不回地往外头走。她身上白色的碎花呢料外套在风中颤抖，随后跟着一阵门扉的煽动声，飘动得狂放起来。

哐——

门被关上了，窗户却没有。一整个教室学生的视线跟着呢料外套一齐移动，直至所有人都看见那个站在窗口、背着书包的男孩。

冷气飘着，从窗台缝溜进室内。

办公室空旷，没有其他老师，头顶的灯大咧咧亮着，晃得人眼晕。荷叶脚底快要冻僵了。他四处瞅瞅，余光中发现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家三口，女孩五六岁，头戴蝴蝶翅膀发冠，她身旁依偎着一男一女，应该是夫妻。男人明显老些，有几搓白发，女人不是英语老师。

这里是物理办公室。金跃官，他的班主任。荷叶第一次知道原来非主科的老师也能担任班主任一职。

此时，金老师的座位上的詹云一言不发，她眉头拧成绳结，手中正在快速阅题，批阅到不知道哪张，突然砸了下嘴，停下来。荷叶瞥了眼，任务型阅读，十个错了八个。

“这个……刘昂扬！瞎填什么破玩意！”她换了个二郎腿的坐姿，将卷子直接抽出来，随即燥热地拉大了窗户。

咿呀——

门缝也倾出一阵新风。这阵风还没刮到荷叶头皮，身边便掀起一阵衣摆。

“金老师！你看看你们班学生！”詹老师起身奔向门口。

“哎呦，小詹老师，现在不是早读课吗？”

声音中透出一股疲惫，再接着那张与相册中重合的脸出现了。

“还上什么早读！天天重默，天天重默，重默还不过，一个个不肯花时间背英语，过几天期中考又是年级倒数！真是比民办十二班还要差！”

“消消气，消消气，大早上可不兴生气。”

这回荷叶看清了金老师的脸，比照片愈显苍老。金跃官躬着腰，左手腋下夹着卷子，右手拿着会议册和茶杯，杯盖没拧紧，这一慌张，撒得到处都是。

男孩耳边的声音继续着：“金老师，你得多管管他们！”

“哎，小詹老师你还不了解他们，嘴上对着干，考试前还是用心的！”厚厚一沓卷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乱响。

“考试前用心有什么用！连最基本的单词都背不出来！”

“今天谁？肯定有人带头闹是吧？蒋理，一定是他，一天到晚捣鼓点没用的，上个月卖东西刚被张主任缴走，女寝那几个手电筒就是他带进学校的！月考没达标罚了他五十，看来不长记性，罚少了！”金跃官说着，手中拉过一把椅子，倾身坐下。

门口又是一阵“咿呀”。

“哟，刚开完晨会就看见咱们詹云老师在生气呀！”

外头进来了一个略显年轻的男老师道：“今天什么事啊？公办部还民办部？哦想起来了戚老师请假了，江老师也出差了。要我说两个十二班也真是惨，语文和数学外包给其他班老师了，那群小崽子还能不上天？咱们金老师又是个大忙人，就剩下小詹老师你能压压他们了……”

詹云冷哼一声，没有搭理，继续拽着卷子往金跃官脸上凑。

“金老师你到底管不管！上周测试卷，原封不动的词就在原文中也不会抄！我真不知道，这个刘昂扬怎么考上咱们学校的，是不是分班刻意的，把一堆不上进的放一起。”

“这群臭小子！”

金跃官顺势接话。“詹老师啊，下午班会课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们，太不像话了，每次都这样！你放心！我肯定处理！” 末了，他才发现一边的荷叶。

“金老师，你别想糊弄我，你哪次不是这么说……”

“我女儿今天被我妈接去了，我肯定办妥。”

金跃官打了保票，课代表又进来喊，詹云没有久呆，告完状便回去备第一节课。荷叶还站着，窗外阳光重新出现，打在脚踝上，身上每一寸毛孔仿佛都在舒张，但他的脚还是麻了。

金跃官正甩着衣袖上的茶叶，用抹布抹了两圈，受不了丢下句“你等下”，先去厕所了。

荷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倒是一侧男老师看他杵太久，给弄了张凳子过来。荷叶还是没坐，他听见办公室饮水机的“咕噜”声，又见办公室的老师渐渐变多。

在小松，江校长没有自己专属的办公室，他和其他老师一样只能在杂物室批作业。杂物室早年被球踢坏过玻璃，一直没换，荷叶以前还帮江校长用黄色胶条封过。

“詹老师可真有活力，年轻就是好啊。

“也就她上点心了，我看老金这两天脸憔悴的呀，估计家里又吵架呢。”

“吵什么？不是和那个女的离婚了吗？都多少次了，折磨小孩啊。上次他老婆来学校抢孩子，还好那天吃饭时间，不然学生看到了多难看。”

“我记得张主任也来劝了吧……要我说，江远才是个不靠谱的，你们看民办部被他管成什么样了，乱七八糟，上月月考公办十二班数学倒数第五，民办部倒数第一。二十四个班呢，公办部那么好的学生现在连民办部都考不过……”

荷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见了江远的名字，他还想继续辨认，另一边金老师回来了。

“刚刚身上撒了点茶叶。”金跃官道。

荷叶摇头，“没事。”

“之前张主任跟我说你学籍信息里少点东西，带来了吗？”

荷叶回答：“早上送到后勤老师那里了。”

“那就行。”金跃官的头发有股佯狂的劲儿，一坐下几根白发跟着飘。他管不上发型，四处掏茶叶罐泡茶，又潦草地用纸巾擦了擦槽口。火急火燎间，镊子丢了，他来回翻找，却差点儿被蒸汽烫了手，忙不时地朝手指吹气。

荷叶递过去，金跃官才发现镊子被自己压在了卷子下方。

“哎，看我忙的……”他笑了两声，“早上开会，女儿太早不肯起床，弄得我还迟到。”他终于找到一个还算很干净的杯子，“喝点茶，最近快降温，冷得快。”

“谢谢金老师。”

金跃官四十七八，今年本来轮到教高三，但家里实在事多，申请调到高一或高二学校不同意，好在临近开学有个物理老师辞职了，他便做了公办部十二班的班主任，同时给两个十二班授课。

金跃官的手不稳，眼见露口被的水快要溢出来，荷叶没忍住，提前接了过去，“金老师，我来的比较晚，之前缺的一个多月的课程该怎么办？还能补吗？”

“你的信息，我看看啊……”金跃官不摆弄茶具了，开始翻抽屉，边翻边说：“你这个学籍转过来够晚的，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昨晚本来想来接你，但女儿突然身体不舒服，带她去了医院。”

“没关系。”荷叶说。

“一个多月的话，其实语文还好，你到时候借同学的讲义看看，英语找刚才詹老师要点资料，物理反正我在，课间有空了就来找我，我给你讲讲，数学……数学就比较麻烦了，你们江老师出差了，现在代课的是十一班的钱老师，我等会给你排个数学好点的同桌，让她先教教你。”

“好。”荷叶道，犹豫片刻又问：“金老师，江老师是我们班的数学老师吗？”

“对，我们学校比较特殊，不知道你有没有提前了解过。东城国际学校，国际嘛，总是和其他学校设置不太一样，民办部其实就是国际班，不过高一时和咱们学的课程一样，高二才分。我们班的任课老师和民办十二班配置一样，他们班班主任就叫江远，也教咱们班数学。怎么了？你认识江老师？”

荷叶摇摇头，心里却安心几分。

从办公室出来时，金老师给了荷叶一些书，大多是物理练习册，他捧着，耳边传来邻边教室的朗读声。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①

荷叶站在前窗听了会，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荷叶？里面在考试了。”

刘昂扬站在教室外头，显然是被迫罚站。他半曲着膝盖，像站累了，右手袖口还藏了本小书。荷叶眯眼看，没看清是什么。

“什么考试？”荷叶问。

“英语，你快进去吧。”

荷叶进了门，门扉发出咔嚓声，一半人都抬头看他，接着窸窸窣窣一片。

“看什么看，不要趁机对答案，这张卷子90分以下的，都要来我办公室写检讨！”詹云仍然坐在教室最后面。

荷叶一进门，讲台上的英语课代表就递过来一份试卷。

他还没正式做过高中的英语卷子，去年一年虽然居家自学过一段时间，但没有实战经验，也不知道东城国际的试卷难度怎么样。

“既然人都齐了，咱们把听力先听了。”詹云起身，一个同学给荷叶指了个位置，“金老师刚让我们腾的，你坐那里。”

这边说罢，詹云打开门道朝刘昂扬骂道：“滚进来听听力，听完拿卷子出去写，别光站在那里发呆！”

荷叶的座位在中央，同桌是女生，后桌就是屈飞雁。

他刚坐下，就听见女生凑过来问：“你带笔了吗？”

他点头。

“这是答题卡。”她递来一张小卡片。

那是张手掌大的长片纸，纸张很厚，摸起来有毛边，荷叶从来没用过，“所有答案都要写这上面吗？”

“就涂选择题，用2b铅笔，我有两支，借你一支吧。”女孩又说：“你有什么不懂的都问我，没关系的。”女孩眨眨眼，荷叶说：“谢谢。”

“客气啥。”

2b铅笔比正常自动铅粗很多，拿起来还算顺手，男孩握着看了眼后排，屈飞雁正低着头在写题，教室里很安静。

听力题开始了，十道材料题，二十分钟。詹云一如既往在教室后盯梢。

荷叶有些晕眩，这次不是什么梦，是手中的这张卷子。

二十分钟里，墙角的蜘蛛织了张小网。那张网顺着三角教具垂到黑板中央，一阵风，落到投影屏下方，变成进度条上一个黑点。

黑点从这头爬到那头，却远远比不上那个直线行驶的荧光点。

男孩不知所措地盯着那个荧光点。不知道是不是没吃早饭的缘故，手心全是汗，而耳边的英语对话，像是一段段绵长且缠绕的符号。

他极力抵住额头，勉强自己写下选项。黑色笔杆上黏上手纹，因为过于用力，并没有消除。

抿嘴间，答题卡上多了几个黑点。

①引自曹操《短歌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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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