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范睦守的出现,蕊嬷嬷的死,让林沅璟的思绪已成乱麻,只是现在她不得不赌,范睦守到底是另一个火坑,还是转机。
可是要摸清范睦守的意图,她需要和他接触的机会,但以她现在的身份,根本没资格见已成朝廷新贵的范睦守。
曾经要见谁,不过一挥手的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吗?从前蕊嬷嬷管事那时,她也是装乖,探听着皇兄的安危,等待着时机与皇兄汇合。
可结果是,无论她如何想不着痕迹的探听消息,那些有权力决定她生死的人,都能轻松又随意的捕捉她,从而决定她的全部人生。
原来在宫外,权力也无处不在,曾任人左右的范睦守,如今也可以决人生死。
林沅璟思虑一番,决定这次不再伪装,像以前一样借机躲着调查,怀芙楼现已成京州权贵们趋之若鹜的寻欢场所,她现在完全可以主动行动,大有机会碰到一两个宫里做事的,可以侧面打听一番。
毕竟范睦守那边需要长久之计,她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人之身。
皇兄的事不能再拖了。
眼看怀芙楼又要点灯了,林沅璟拿来铜镜,开始给自己妆点起来。
*
“夏公子,我说这地方不错吧,早让你来,你还不情不愿的。”
夏长如四周打量了一下,神色尴尬:“是还挺不错的。”
“想在如今的宫中混上脸,你得请那些北人吃饭喝酒,北人好酒,这个你懂得。”说话之人拍了拍夏长如的肩膀。
夏长如抬手,叫了好几坛酒后,才慢慢腾腾上了楼。
转角处,一声熟悉的‘夏公子’打断了夏长如的步伐。
“温贤?!”
林沅璟抬手噤声:“在这里唤我明珠娘子就好。”
夏长如震惊的盯着林沅璟道:“我们这些从前的人,都以为你早不在人世了。”
“是啊,我也以为自己应该死了,只是没想到……算了,刚远远望见,我还不敢相信是你,没想到竟遇见了故人,你爹如今还好吗?”
听到这里,夏长如不敢再看林沅璟,随后叹了口气,不再隐瞒:“公……明珠勿怪,阿日斯兰刚坐上那位子,我爹就去献了忠心,但现在也是一贬再贬,成了个太仆寺卿员外郎。”
林沅璟闻言唏嘘,摇了摇头:“我有什么资格怪不怪的,生如逆旅,你我多的是身不由己,眼下我想向你打听下关于范睦守的事,夏公子可方便道出一二。”
“没什么不好说的,他如今成了皇帝身边的内阁大学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只怕你我和如今这世道,全拜他所赐,哪曾想,一个做太子伴读的阿日斯兰,竟和商贾之子勾搭在了一起。”
“看来,你这样的自由之身,还是比我知道的要多。”
林沅璟本还想多问几句。
只是三楼突然跑下一名北人,冲夏长如嚷道:“哎,我说姓夏的你懂不懂规矩啊,自己攒的局,自己人都不到,你还想不想你爹好过了?”
“明……明珠,我先走了。”
林沅璟点头道:“行,你赶紧去吧。”
才往前两三步,夏长如突然想到什么似得,又马上回头将林沅璟拉到了一边。
“前几日,我爹说了个事,就是范睦守派了许多人去江州,似乎是和太……你兄长有关,估摸着,圣上将你兄长的事全权交由范睦守了,你多留意下,我先走了。”
一瞬间,她了解到的所有事,似乎都和范睦守有关,会不会这一切早有预料,只是她不曾留意。
想到这里,林沅璟觉得遍体生凉,她不想再等了,她要见范睦守,她现在就想问清楚所有事情。
头脑一热,她拨开人群,冲到了怀芙楼外的街道上,望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她竟不知该往哪儿去。
如今的范睦守权势滔天,很可能会住在东大街一带。
林沅璟思量着就往东大街走去。
范睦守虽然用她立了威,使得她在怀芙楼行动较为自如,但她却身无分文,如今去哪儿也只能靠腿了。
林沅璟正往前走的时候,范睦守的马车正不快不慢地朝着怀芙楼过去。
“大人,您这是去怀芙楼找明珠娘子吗?”马车外的仆从,盯着正往东边赶路的林沅璟,问着范睦守。
“明珠在匣,丢不了,不用天天在她眼前晃,路过看看就行,不必进去。”范睦守瞧了几眼帘外的怀芙楼说道,想着有些人需要逼迫一下,她才肯低头。
“可是,小的似乎瞧见,那明珠娘子离了怀芙楼,朝东边去了。”
“跟上去,拦下她。”范睦守说完,掀开帘子,紧盯起不远处,急忙赶路的林沅璟。
范睦守看着看着却笑了,心想她耐不住性子了。
“明珠娘子!明珠娘子!等等!”
正忙着赶路的林沅璟,听着声音,一回头,只见一位仆从拦下了自己。
“你是?”
“我们范大人问明珠娘子去哪儿,他可以捎您一段路,您看要不要上车?”
林沅璟看了看满是泥泞的鞋袜,心想:“如此,正好省事了。”
她登上马车,掀开帘子,一双脚就踩了进去:“鞋袜脏污,大人见谅,且回怀芙楼罢。”
“回去?”范睦守抬眼细瞧起来,这跟自己挤在一辆马车内的人。
上次马车内靠这么近,还是他送她来这里时。
“是的,回去,我鞋不合脚,走不到了,范大人不去楼里坐一坐?”林沅璟对上范睦守的柳叶眼,细瞧着他的情绪,希望他能留下来。
“往东走,约莫要半个时辰,就到我府上了,不过明珠娘子这鞋是走不到的,要是明珠娘子瞧得上范某,愿意去范某府上,范某定不让明珠娘子受这种苦,明珠娘子可以好好想想。”
马车内,林沅璟盯着那双如此近的柳叶眼,任他气势凛冽的邀约自己。
但她却觉得如此多此一举,很可笑:“大人,怀芙楼到了。”
正当范睦守准备搀扶她下车时,林沅璟却主动牵上他的手,低声道:“初秋新桂酒,大人不能饮?烛火明,闺房暖,大人来否?”
朱唇正近,柔荑小软,心悦之人对自己的主动邀约,这是范睦守头一回感受到,他的心头微微一热,眼尾发烫起来,却不是以前痛恨的发烫。
而是,欣喜。
范睦守痴看了一会儿,守在车门前不愿下车,等着自己一同下车的林沅璟,她突然内敛起来:“既是明珠邀请,范某定来。”
林沅璟没有放手,牵着他下了马车,她怕他反悔,范睦守也没放手,他以为她会在乎礼节,只牵一会儿。
但礼节于林沅璟而言,不如她皇兄更重要,起初她是摆脱不了礼节习惯,但后来对于自愿想死都很难的人来说,脸面什么的,从前多荣贵,如今都舍得。
范睦守扯了扯衣襟,因林沅璟拉着他从街对面走到怀芙楼里,他感到自己的脖颈和耳朵越来越烫,但他却愉悦人们注视着自己被林沅璟牵着。
原来心悦之人主动靠近的滋味,真的很令人心满意足。
范睦守素来贪婪,他品尝到这番滋味之后,要的是林沅璟心甘情愿的做更多。
比之今日更主动,比之今日更心愿。
*
进门后,林沅璟扯来屏风挡着自己和范睦守:“大人稍等,明珠换下鞋袜。”
屏风后的倩影,撩拨了范睦守几分心神,不得不说他今晚很开心,只是那曾经落入他手的一双玉莲,如今只能隔屏看影了。
林沅璟换好鞋袜后,理着衣服走了出来,这以前绝不会在范睦守面前展示的细节,在昭示着两人的距离在拉近。
毕竟从前任何时候,林沅璟在他面前都是端庄金贵的。
“大人在马车上邀明珠去您府上,这让明珠很疑惑,整个怀芙楼都是大人的,大人想要谁,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林沅璟随意问着,斟了一杯茶给范睦守。
范睦守接过茶杯,笑道:“我要的是心甘情愿,可不是在我府上养着,还整天咒我早点死,好去和自己的有情人双宿双栖的娘子。”
林沅璟听着这话,轻笑出声,借着气氛道:“大人笃定要明珠,是觉得明珠像大人的一位故人,有缘的是,我见大人,却也像明珠一故人。”
“是吗?像谁?”范睦守狭着双眼,盯着正摆棋局的林沅璟说道。
“一场大火中,早应故去之人。”
此话过后,范睦守似乎想起什么,双眼寒凉的放下茶杯,不声不响地走到了林沅璟背后。
他双手撑在林沅璟两侧,迫着看着棋局的林沅璟僵着脊背不便回头,下巴似有意似无意的碰到林沅璟的耳尖,问道:“那故人死去之时,你是什么感受?”
“棋局已摆好,大人可愿解局?”林沅璟借着说话的功夫,拦开范睦守的手,退了出去。
过于近的距离,打扰她的心神。
范睦守朝棋盘上望去,却见到了熟悉的棋局,这是他曾在太学时留下的棋局,当时的世家贵族都解不了,却不曾想林沅璟竟然还记得。
他知道,她这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在试探他,倘若他知道她是曾经的温贤公主,他可愿意帮她。
范睦守心里诡谲汹涌,狡诈埋藏在他双眼。
“棋局颇为狡猾,范某棋艺差,难以破解。”
林沅璟算到了这一步,常人对自己不易得到的荣华富贵,不会轻易放手,范睦守于她眼中,也不过是寻常人。
“倘若大人心悦之人没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