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倒不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那种缓慢的、温水煮青蛙式的变化。课程变重了,实验变多了,考试变频繁了。夏青棠的生活被解剖学实验报告和生理学论文填满,每天泡在图书馆里,连吃饭都是匆匆忙忙的。温庭阳也是。大二下是计算机专业的“魔鬼学期”,数据结构、操作系统、计算机网络三门硬课同时开,每周都有大作业,deadline一个接一个,像永远写不完的卷子。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夏青棠后来想,大概是三月的某个晚上。
那天她做了一整天实验,从早上八点进实验室,到晚上九点才出来。解剖学的标本观察比想象中更耗时间,她对着显微镜看了整整一下午,眼睛酸得直淌眼泪。回到宿舍的时候,姜禾已经洗漱完了,趴在床上看剧。夏青棠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给温庭阳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实验好累。看了四个小时的切片,眼睛快瞎了。”
她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漱了。回来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温庭阳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打哈欠,下面跟着一行字:“我刚才在忙。”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哦”。然后她翻到聊天记录的上面,发现自己今天发了七条消息,从下午三点开始——第一条是“今天实验好累”,第二条是“我们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第三条是“你吃晚饭了吗”,第四条是一张食堂的照片,第五条是“今天下雨了,宁城好潮”,第六条是“你那边天气怎么样”,第七条是“我洗完澡了,好困”。七条消息,他回了两个表情包和一句“我刚才在忙”。
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宿舍里很安静,姜禾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窗外的雨滴滴答答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像一首很慢的曲子。她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开学以来,他的回复就越来越慢,越来越短。以前她发一条,他回三条。后来她发三条,他回一条。现在她发七八条,他回一个表情包。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忙。计算机专业本来就累,大二下又是最忙的时候,她理解。她真的理解。但她还是会难过。
那种难过不是剧烈的、让人想哭的,而是隐隐的、持续的,像一颗小石子卡在鞋底,走路的时候硌一下,不走路的时候忘了,但下一次迈步的时候又感觉到了。
四月的一个周五晚上,夏青棠给温庭阳打了一个电话。
她很少主动打电话,怕打扰他。但这天她实在太想他了。学校的玉兰开了,满树的白花,在路灯下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踩着花瓣,忽然很想跟他说——我们学校的玉兰开了,好漂亮,你什么时候来看?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的声音很模糊,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喂?”
“你在干嘛?”
“在实验室。跟同学一起做大作业。”
“哦。那我——”
“等一下——”他那边有人在叫他,他捂着话筒应了一声,然后对她说,“我先挂了,晚点打给你。”
“好。”
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继续往宿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孤零零的。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那棵玉兰树。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像一群要飞走的白蝴蝶。
她站了一会儿,上楼了。
那个“晚点”一直没有来。等到十一点,等到十二点,等到一点。手机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关了机的收音机。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每隔十分钟看一眼屏幕,什么都没有。她想再打过去,又怕他在忙。想发消息问,又觉得自己太黏人了。
最后她发了一条:“晚安。”他回了一个“晚安”。就两个字。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五月,矛盾终于爆发了。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五一快到了,她提前一周跟温庭阳说,希望他能来宁城。她查了车票,周五晚上有趟高铁,六个小时,不耽误上课。他当时说“好,我看看”。
那一周她每天都在期待。她规划了路线,订了学校旁边那家他喜欢的饺子馆,甚至跟姜禾学了几句东北话,想逗他笑。周二的时候她问:“你买票了吗?”他说“还没,这两天忙”。周四她问:“明天就周五了,你到底来不来?”他说“我看看课表”。周五早上她问他:“你到底来不来?你不来我就跟舍友出去吃饭了。”
他回了一句:“可能来不了了。大作业还没写完。”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手机。她没有回。他也没有再发。下午的时候,他又发了一条消息:“你生气了?”
她没有回。
“夏青棠?”
还是没有回。
“我真的在忙。大作业下周就交了,我还没写完。不是不想去。”
她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发了一段很长的话:“我不是生气你来不了。我是生气你答应了我的事情,转头就忘。你总是这样。你说‘我看看’,然后就没了下文。你让我等,我就等。等到最后你告诉我你来不了。如果你一开始就来不了,你直接告诉我。不要让我等。”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出来的只有六个字:“我知道了。对不起。”
她盯着“对不起”三个字,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他说了对不起,是因为她不知道他到底在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他来不了?还是对不起他让她等了这么久?还是对不起他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难过?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一整个星期。”她打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我每天都在想你要来了,我规划了路线,订了餐厅,学了东北话。然后你告诉我,你大作业没写完。你大作业是什么时候布置的?上周。你上周就知道这周要交,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来不了?”
“我以为能写完的。”
“你每次都这么以为。你每次都以为能做到,每次都做不到。你说你要来看我,你说要陪我去看海,你说要跟我一起过年。你说的事情,有哪一件做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胳膊上哭了很久。姜禾从上铺爬下来,蹲在她旁边,轻轻拍她的背。
“别哭了。”姜禾的声音很轻,“你跟他好好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说什么他都觉得我在闹。他总觉得我小题大做。”
姜禾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喜欢他吗?”
她没有回答。她当然喜欢。她喜欢到每一次手机震动都会心跳加速,喜欢到他说一句“对不起”她就心软,喜欢到明明很生气还是舍不得关机。但喜欢有什么用呢?喜欢能让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喜欢能让他在忙的时候想起她吗?
生日那天,她收到了一束花。桔梗,白色的,插在一个透明的花瓶里。没有卡片,没有署名,但花店的名字是西城的。她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温庭阳发了一条消息:“花收到了。谢谢。”
“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
她看着“那就好”三个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心底泛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她放下手机,把花放在桌角。白色的桔梗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像一群要飞走的白蝴蝶。
六月,期末考试周。两个人都很忙,聊天变得更少了。有时候她发一条消息,他第二天才回。她问“在干嘛”,他说“在图书馆”。她说“早点睡”,他说“嗯”。对话越来越短,越来越干,像一条快要断流的河。
有一天晚上,夏青棠翻聊天记录,发现他们已经连续一周没有说过超过十句话了。每天的对话都是——“在干嘛?”“在忙。”“吃饭了吗?”“吃了。”“早点睡。”“嗯。”她往上翻,翻到三月,翻到二月,翻到一月。那时候他还会说“想你了”,会说“你今天好漂亮”,会说“我梦到你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在忙”和“嗯”。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们是不是没有话讲了?”
他回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问。“没有啊。就是太忙了。”
“以前也忙。但以前你会跟我说你在忙什么。”
“以前的大作业没这么难。”
“那你现在可以跟我说啊。说你在做什么,说代码哪里写不出来,说你今天吃了什么。什么都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夏青棠,我们在一起快三年了。太熟悉了,没那么多话讲很正常。”
她盯着“太熟悉了”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忽然想起以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在图书馆给她传纸条,会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递橘子,会在QQ上发一大段话讲今天发生了什么。那时候他们也很忙,高三,每天做题做到半夜。但他总有话说,她也有。现在呢?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说话了。熟悉到连“晚安”都变成了一种义务。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他也没有再发。对话框空着,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什么。但什么都没来。
七月初,期末考试结束了。夏青棠考得不错,但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她买了回西城的票,跟姜禾说“我走了”,姜禾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温庭阳去车站接她。他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视频里瘦了一些。她拖着箱子走出来,看到他的时候,心脏跳了一下——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笑容。但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来了。”他接过她的箱子。
“嗯。”
车上,他开着车,她坐在副驾驶。车里放着歌,是那首《远方》。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只有音乐和空调的声音。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暑假有什么打算?”
“在家待着。你呢?”
“可能找个实习。”
“嗯。”
对话又断了。她看着窗外,西城的街道跟记忆里一样,灰扑扑的,热得像蒸笼。她忽然想起去年寒假回来的时候,他们在车上说了很多话,她挽着他的胳膊,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那时候她觉得,一千二百公里也不算远。现在她坐在副驾驶上,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扶手箱,但她觉得比一千二百公里还远。
晚上,两个人去街心公园散步。夏天的公园很热闹,有人在跳广场舞,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来跑去。他们走在那条走过很多次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温庭阳。”她叫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太忙了吧。等忙完了就好了。”
“什么时候能忙完?”
“大三大四课就少了。”
她停下来,看着他。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上次说,我们太熟悉了,没那么多话讲很正常。”她顿了顿,“但我跟姜禾也很熟悉,我们每天都有话讲。跟林知予也是,跟苏晚晴也是。为什么跟你没有?”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是没有话讲,”她说,“是不想讲了。对吧?”
“夏青棠——”
“你答应我的事情,有多少做到了?你说要来看我,你说要陪我去看海,你说要跟我一起过年。你说的时候是真的,但说完就忘了。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哑了,“我只是不知道,你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路灯照在他脸上,她看到他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她看不懂的茫然。好像他也不知道答案。
“我——”他开口,又停住了。
“算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回去吧。太晚了。”
她走在前面的,他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公园里回响。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往里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他在后面叫她。“夏青棠。”她停下来,没回头。“对不起。”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又是对不起。他只会说对不起。但她不知道他在对不起什么。她快步走进了单元门,一步都没有停。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靠着墙,慢慢地蹲了下去。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干了,才站起来,慢慢走上楼。
那天晚上,她翻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他跟我说对不起。但我觉得,他不是在道歉。他是在告别。”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暗沉沉的。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夏天唱歌,又像是在替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