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下学期,宁城进入了漫长的雨季。
雨从四月开始下,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忘了关的水龙头。空气里永远湿漉漉的,衣服晾在阳台上三天都干不透,姜禾每天都要骂一遍“这鬼天气”。夏青棠倒是习惯了。西城的雨更少,但每次下起来也是这样的,没完没了,让人提不起精神。
不同的是,西城的雨是冷的,宁城的雨是凉的。带着一种北方城市特有的清爽,落在皮肤上,不黏腻。
五月的一个周末,夏青棠在图书馆复习生理学。期末快到了,整栋楼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课本,咖啡杯在桌角排成一排。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三大本笔记,荧光笔划得五颜六色的,像一幅抽象画。
手机震了一下。温庭阳发来一张照片——他的书桌,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在写大作业。数据结构,快疯了。”
“加油。”她回。
“你也在复习?”
“嗯。生理学,神经系统,快背吐了。”
“那你继续。不吵你了。”
“好。”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背书。交感神经、副交感神经、神经元、突触……那些拗口的名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晕。她揉了揉太阳穴,又灌了一口水,继续往下背。
晚上回到宿舍,姜禾正趴在床上看剧,苏晚晴在跟家里打电话,林知予在写实验报告。夏青棠洗漱完,躺在床上,给温庭阳发了一条消息:“写完了吗?”
“还没。估计要通宵了。”
“那你注意休息。”
“嗯。你早点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我陪你。你写完了跟我说。”
“不用。明天你还有课。”
“我不困。”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发了一个“好”。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低。每隔一会儿,屏幕亮一下,他的消息就弹出来一条——“写完一个函数了”“这个bug找了两个小时,结果是少了一个分号”“我好想睡觉”。她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好厉害”“C语言好难”“再坚持一下”。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发了一条:“写完了。”
“那你快睡。”
“嗯。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翻过去,闭上眼睛。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像一首很慢的摇篮曲。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一千二百公里。他在熬夜写代码,她在这里听着雨声。但手机亮起来的时候,他们就坐在彼此对面。
六月底,期末考试结束了。夏青棠考得不错,八门课平均分八十七,在班里排前十。成绩出来那天,她给温庭阳发了一条消息,他回了一句“我女朋友真厉害”。她盯着“女朋友”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起来。他们已经在一起快两年了,但每次看到这三个字,心跳还是会加速。
暑假她没有回家。程静娴在电话里说“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语气里有一点点失望,但没有勉强她。夏青棠找了一份医院的见习,在宁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做临床辅助。其实就是帮忙整理病历、跑腿送化验单、偶尔跟着住院医师查房。但她很珍惜这个机会。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医院,换上白大褂,挂上实习生的工牌。
第一天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她站在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医生,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消毒水的味道、白大褂的下摆、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这些东西在课本上读了一百遍,都不如站在这里一秒钟来得真实。
带她的住院医师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医生,说话干脆利落,走路带风。“你就是夏青棠?”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一的?怎么这么早就来见习?”
“想早点接触临床。”
周医生点了点头。“行。那你跟着我。别乱跑,不懂就问。”
“好。”
那一周,她每天跟在周医生后面,查房、写病历、看化验单。她看到了很多课本上没有的东西——一个老太太拉着医生的手说“救救我”,一个小男孩打针的时候咬着牙不哭,一个中年男人拿到诊断报告的时候蹲在走廊里哭了很久。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递纸巾。
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她会给温庭阳打电话。她跟他说今天看到了什么,学了什么,心里想了什么。他就在电话那头听着,偶尔插一句“你吃饭了吗”“别太累了”。
“温庭阳。”有一天晚上,她叫他。
“嗯?”
“我今天看到一个病人,癌症晚期。周医生说可能只有几个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害怕吗?”
“有点。”她顿了顿,“但我更觉得——我想做的事情是对的。”
“那就对了。”他说,“你选的这条路,是对的。”
她握着手机,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那种被理解的、被接住的安心。
七月,西城热得像蒸笼。温庭阳在电话里抱怨“快被烤熟了”,夏青棠在宁城吹着空调笑他“活该,谁让你不来找我”。
“等开学了来找你。”他说。
“真的?”
“真的。国庆节,我去宁城找你。”
“好。”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把手机抱在怀里,笑了很久。姜禾从上铺探下头来,一脸嫌弃地说:“你能不能别笑得这么傻?”
“不能。”
八月底,夏青棠回了一趟西城。见习结束了,离开学还有一周,她想回家看看。温庭阳去车站接她,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一出站就抱住了他。
“想你了。”她说。
“我也是。”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暑假的最后一周,两个人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早上一起吃早餐,中午在她家做饭,下午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有一天下午,他们看了一部很老的片子,看到一半夏青棠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温庭阳肩膀上,他的胳膊环着她,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画着圈。
“醒了?”他低头看她。
“嗯。电影演完了?”
“早演完了。你都睡了一个小时了。”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他说,声音很轻,“醒着的时候总是皱着。”
她愣了一下。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在高三那个兵荒马乱的冬天。她以为他忘了,但他记得。每一件事他都记得。
“温庭阳。”她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什么事?”
“就是——毕业以后。我学医要五年,你四年就毕业了。到时候你在西城,我在宁城,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等你。”他说,“你在哪,我就在哪。”
“你不用——”
“我不是迁就你。”他打断她,“我是想清楚了。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站在讲台上吃橘子,全班都在笑,只有他看着她说“夏青棠,你要吃一个吗”。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他瘦了,颧骨比高中时突出了一点,下巴也更尖了。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宁城冬天的雪地反射出来的阳光。
“好。”她说,“那你等我。”
“嗯。”
大二开学,夏青棠搬进了新的宿舍。
学校重新分了寝室,按专业分,她和姜禾还是分在一起,还多了两个同班同学——一个是本地的,叫刘洋,话不多但人很实在;另一个是冰城的,叫赵一鸣,跟苏晚晴是老乡,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四个人磨合了大概两周,就找到了各自的节奏。姜禾还是负责搞笑,刘洋负责安静,赵一鸣负责制造噪音,夏青棠负责学习。
大二的课比大一重了很多。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每一门都是硬骨头,每一本课本都厚得能砸死人。夏青棠每天泡在图书馆里,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姜禾说她“学傻了”,她就笑笑,然后继续背那些拗口的拉丁文。
温庭阳的大二也好不到哪去。数据结构、操作系统、计算机网络,每一门都是大作业,每一门都要熬夜。两个人视频的时候,经常是一个在写代码,一个在背书,谁都不说话,但谁也不挂。
“你说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无聊?”有一次她问他。
“哪里无聊了?”
“就是——别人谈恋爱都出去约会,看电影吃饭什么的。我们就在视频里各干各的。”
他想了想,说:“那你觉得无聊吗?”
“不无聊。”
“那就行了。”他顿了顿,“夏青棠,你不用跟别人比。我们有自己的方式。”
她笑了一下。他总是这样,在她想太多的时候,轻轻把她拉回来。
十月的国庆节,温庭阳来宁城了。
夏青棠提前一周就开始兴奋。她买了新衣服,收拾了宿舍,研究了好几条旅游路线。姜禾看着她忙前忙后,摇了摇头说:“你至于吗?”
“至于。”
温庭阳到的那个下午,她去车站接他。出站口人很多,她踮着脚往里看,找了半天没找到。然后她听到有人叫她——“夏青棠。”她转过头,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冲她笑。
“你怎么从那边出来的?”
“走错了出口。”
她笑了,走上前抱住了他。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蹭了一下。“想你了。”
“我也是。”
那一周,她带他逛了宁城。去了中央大街,吃了马迭尔冰棍,去了太阳岛,坐了缆车,去了她学校旁边的饺子馆,吃了那家她说过很多次的猪肉白菜饺子。
“好吃吗?”她看着他咬了一口饺子。
“好吃。”
“比西城的呢?”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西城的是家里的味道。这个——”他想了想,“是你的味道。”
她瞪了他一眼。“饺子还能有我的味道?”
“就是有。”
她没忍住笑了。他也笑了,伸手擦了一下她嘴角的醋。“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晚上,两个人走在学校旁边的街上。宁城的十月已经很凉了,梧桐叶开始变黄,路灯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你们学校挺好看的。”他说。
“嗯。秋天最好看。”
“比西城呢?”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西城的是小时候的味道。这个——”她学他的语气,“是你的味道。”
他笑了,伸手牵住她的手。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夏青棠。”
“嗯?”
“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留在宁城?”
她愣了一下。“想过。这边的医院不错,如果能在附属医院工作,挺好的。”
“那就留下来。”
“你呢?你不是说想回西城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哪,我就在哪。”
“温庭阳——”
“我不是随便说的。”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我认真的。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西城也好,宁城也好,哪里都好。你在就行。”
她站在那里,路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她想起高二那年,他在走廊上问她“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她说“学医”,他说“挺好的”。那时候她不知道,他说的“挺好的”后面,藏着“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觉得挺好的”。
她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好。那我们一起。”
他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的街上有人在唱歌,听不清是什么歌,但旋律很好听。
那天晚上,她送他到酒店楼下。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不想先说再见。
“明天你就走了。”她说。
“嗯。下午的火车。”
“那明天中午再吃一顿饺子。”
“好。”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跟高中时一模一样。
“温庭阳。”
“嗯?”
“下次什么时候来?”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来?”
“什么时候都想。”
他笑了。“那我尽量多来。”
“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那里,冲她挥了一下手。她挥了挥手,快步走进了地铁站。在地铁上,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下次来的时候,带你去吃锅包肉。”
“好。”
“还有烧烤。”
“好。”
“还有——”
“夏青棠。”
“嗯?”
“不用下次。我现在就很开心。”
她盯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地铁在隧道里飞驰,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把手机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一千二百公里。他在宁城待了一周,然后回西城。但她知道,他的一部分留在了这里。就像她的一部分,早就在西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