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距离皇宫不远的街口停稳。
前望不远能见钟鼓楼,周围茶坊、戏楼比比,又被两条民居街道阻隔,双街合围成一巷子,自成隐世之境,闹中取静。
穿城而过的叠琅河沿着小巷走势缓缓流淌,岸边植被各样,想来此地春日柳色桃花,夏有睡莲,深秋银杏红枫,入冬松柏苍竹,美不胜收。
“前面便是大人的新府,匾额门迎尚未齐备,圣上说再仔细想一想。”妙瞻指着巷子尽头的独门宅院。
岑离远眺,见暗红色的枣木大门崭新,包金门钉悉数锃亮,左右门联空置,门头御笔亲题“岑府”二字,忽而心有恍惚——怎么就在京州安家了呢?
他说不上心境是喜是忧。眼下,这也不太重要。
“您还是像往常一样喊我吧,喊一声‘大人’,学生怕是要折寿一年。”这才更要紧。
老头乐呵呵,终于不再坚持,往岑离背心一拍,示意他“走着”。
行至大门口,院内又迎出二管家、侍人十余位,列队整齐向新主行礼。
岑离赏过见面礼,入院闲转,熟悉环境。
此院布局考究,不知从前归于何人,但从四进的规制判断,至少住过郡王。如今皇上将宅邸指给他住,属实彰显偏待。
他脑子拐弯,笑着想:幸亏沈湛没在,否则八成是要小眼一番,喃喃“逾制、逾制”。
“老师可知此地前主何人?”他问。
妙瞻摇头:“说是前朝遗留的空房,上一代主人要论到两百年前了。”
师徒二人没再提宫里的茬儿,胡乱闲谈间,妙瞻唏嘘“观内许多人都下山奔前程去了”。
岑离听出老师言语前后矛盾,暂不紧逼问询,兀自洗漱更衣,吃两口热饭,开始接连迎客——京州官员得知有新贵回京,一个个上赶着来“打招呼”。
从前岑离在陆州为官,人际简单。他与陆州太守也有走动,但不过是今儿给对方一条羊腿,明儿拿对方两盒茶叶……
现在可倒好,那一张张拜帖砸过来、锦盒漆匣络绎,光是礼椟就能抵南平百姓个把月的花销。
起初,他还让二管家老卢将礼单留下,礼物返还;折腾三四轮下来受不了了,遂把大门一关,天王老子来了也概不接待,晚饭没吃就睡了。
妙瞻不放心,让厨房温着吃食,自己在偏屋守到月挂枝头,见岑离确实没有起身的意思,吩咐老卢接班,自己则一骑快马入宫去了。
此是戌时。
沈泓在御书房内,面前堆着比人还高的奏文。他埋身其间,被烛火晃得眼睛花,便叫冯简将文书念给他听。
没念得几句,近侍通报妙瞻求见,他不得不直腰。他还穿着寝衣,衣襟没系好,胸口几片红痕未消,不知是哪位贵人留下的。
“道长来回事么,暄乂还喜欢那宅子吗?回来都做了什么?”他笑问。
妙瞻恭敬行礼:“陛下赏赐,大人自然喜欢。进门看了院子,下午闭门谢客,回房睡觉,晚饭都没吃。”
“嗯……舟车劳顿,他是累的,”沈泓同情一句,又问,“朕听闻暄乂幼时身体不好,有心痹奔豚之症,可否属实?”
妙瞻眉心微蹙:“这该是虚妄之语,但他确实体弱,此事……咳,是与岑老将军的刚直脾气有关。”
沈泓来精神了:“怎么说呢?”
妙瞻缓缓而述。
小岑的爹爹老岑将军在陆州手握官军八十万,惯是说一不二,但他实打实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岑离幼时有从娘胎里带出的弱症,老头执意认为是娇惯太多,于是早巴巴让岑离冬三九、夏三伏地苦练。结果呢,那孩子越是折腾,身体越差,最后好悬把命搭上。万幸,机缘之下得遇陆未时,陆大夫医人医心,看出老头刚愎,巧舌劝说,才让老岑把小岑送去道观“吃苦”,保下岑家一根独苗。
至于心有缺弊一说,妙瞻断言是陆未时吓唬老头的——心脏不好可受不得大累,不想没儿子送终,您就少折腾他。
沈泓听过“哈哈”大笑:“朕就说嘛,暄乂战功赫赫,杀伐决断,怎会是个病鬼?但朕看他似也不大硬朗,大约是根基打得不稳,往后朕会多赏他药材温补!”
他又与妙瞻闲话几句炼丹、问仙之事,便遣人回去了。
老道飘飘然如仙人遁迹般退下,沈泓靠回座椅里,脸色不似方才温和:“此事该信这妙瞻,还是信萧子道?”
冯简低眉顺眼道:“萧大人说派死侍验过,恐怕更真一些。”
“死侍?还不是死无对证?”沈泓冷哼,话锋一转,“南平那边有何风声?”
“回陛下,岑大人职权受限,控制了太守闻昕,带回个乡绅,交予三法司了,”冯简答完略有一顿,试探问,“若岑大人当真贴黄(※1)不实,瞒报欺君,您要……网开一面吗?”
沈泓嘴角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朕得想想其中利弊。既然他回来了,就让他在府上好好歇着,这几日朕不见他。嗯……奏文呢?接着念吧,还有什么?”
冯简不敢再揣度君心,拿起文书:“此议……是丞相、礼部尚书奏请陛下废除庭杖之刑。”
“准啦,”沈泓脑子根本没在,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笑意更浓,“让萧子道即刻入宫来,朕有事与他说。”
而这一笑好比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发威甚广,闹得萧子道在刑部私牢里泡了半宿蘑菇;也闹得岑离在那新榻上睡得脊背发凉,直如躺了一夜棺材板。
第二日一早,岑离到点诈尸,起来走几趟拳脚,吃过早食,换官衣直奔丹仪城。
结果可想而知,院使将他拦在城外,说圣上请大人回府安歇,没有十万火急的事,不见外臣……
这之后一连六日,岑离日日要求常朝面圣,沈泓日日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羞答答的不见人。
待到第七日头上,岑离命人规整朝服,赶明儿个终于不见也得见了——因为有大朝。
晚饭之后,他独坐书房,将皮色发红的小药葫芦揉在指尖打转。
入京当日他便将付慎交予三法司,但证物尚未交付。几日间,他去问过是否需要补充物证,大理寺卿客气告知,人犯还押在私牢未审清,若有所需会亲自登门问讯,是把他软软和和地打发回来了。他便留了个心眼,没提手上还有证物未交。
正自出神,窗外一声轻响破风。
岑离下意识闪避,有团小东西从窗缝打进来,落地“骨碌碌”滚远,是个包着石头的小纸团。
他即刻追出门去,循院墙边毛竹梢叶晃动,一跃上墙,却只见墙外街景惬惬,河水中倒影月朗星稀安宁一片。
岑离转还回屋,捡纸团展开,见上书文字歪斜:梅雪争春未肯降,不必阁笔费评章。
这话原句是“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2)”,今而改动后提点之意明显,是告诫他观赏为妙。
但那“梅与雪”又指代何人?
岑离暂难参透其中深意,便兵来将挡地爬床睡觉。
后半夜他起身整理装容、出门上朝时,见京州初雪已至,片片飞洒、静压梅树枝头。
文武官员在太和殿前看了一个时辰的梅树斗雪,直到天边显白,圣上沈泓才慢悠悠登殿,一来便说自己身子不爽,让诸卿有事早奏。
他数日没见外臣。
不少臣子手中的奏文堆积成灾,朝会上一会儿是西疆邻国递帖子想打通商路;一会儿是幽州海口发现外海人,求调兵力巡查;再一会儿是巨丽人挑衅疆域。
桩桩件件事宜,沈泓多是与丞相、穆亲王等几位辅政合拿主意。
正事议完,言官的马屁环节上场,大赞圣上废除庭杖之举英明,官员百姓皆欢喜无比。
岑离极少上大朝,闷声旁听,听出沈泓为人懒怠、言语不多,却句句精髓,颇有三句半中点睛半句之妙。可他给人的感觉又很割裂,似因沉稳不足,有种浪大出海,搞不好哪天要被拍在沙滩上的刺激。
岑离见此时再没人奏事,打算说一说南平……
“暄乂。”
沈泓抢先开口,殿堂之上不以卿相称,喊得岑离心头一毛。
“微臣在。”岑离出列。
“你受先帝遗诏,任大将军录尚书事,该在都城帮朕总理军事奏务,日前赶上南平事急,才劳你五千陆州精锐押运灾粮。如今你克竟全功,也就没必要耗在南地,朕便招你回来。”
岑离眼珠一转,就事论事道:“陛下,微臣此去南平有点红文书送至京中,不知陛下是否御览,该作何处置?”
沈泓明显一讷:“朕……不曾收到你的点红文书啊。”他刚想斥责冯简去找,突然起一闪念——
前几日好似是有封急奏,恰逢后宫新宠来找,缠得他神魂颠倒,那文书便被他随手一放,眼下指不定压在哪个犄角旮旯。
“兹事体大,不若你将事由当殿再述一遍,也让诸卿听听。”
岑离只得道:“回陛下,南平府都尉迟栾检举太守闻狄与员外付慎私卖官家粮仓、征收‘优粮税’,还在焦山中私藏火器。微臣身为押粮官不敢私审命官,只得将付慎带回京州交予三法司,”话说到这,岑离将买卖书契与一袋金豆子呈上,“此是证物,望陛下督促查实。”
沈泓知道南平有猫腻,却不知优粮税一事,越听脸越绿,待到看见买卖书契,简直要鼻孔喷火,将一袋金豆子喂鸡似的扬下去:“好哇!区区乡绅,竟然敢买朕的粮仓?那土包子何在,带上殿来!”
不过片刻,付慎就被押上殿。
他一身囚服,低头哈腰,登殿便腿软,被侍卫左右各一、掫起来拖到御前。
人刚给撂下,他近前的几名官员便皱眉掩面。原来这人给当殿吓尿了。
无可奈何,侍卫又将他拖下去清洁、换衣裳,收拾一通重押上来。
“抬头。”沈泓危坐殿上,“你与太守闻昕勾结是否属实?他当真将粮仓卖你?”
被关的日子里,付慎见过“靠山”,也将此情此景预演过。
怎奈预设千般,及事而异。
眼下,他看太和殿雕梁画栋美得像天宫,当朝天子直如玉皇大帝,周围大臣皆是天兵天将;就连那小白脸岑离,也一改当日戏谑神态,正头冠,肩平腰收,衣袖左文右武,手持象牙笏板,居高向下蔑视他——他脑子不大转得动。
而这人若是怕到一定程度,便会心生燥怒。
付慎已然当殿尿过,大炎第一人,死而无憾,遂把怂相敛起一半,一摇晃脑袋抬头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优粮税……亏你们想得出来!?”沈泓慢悠悠起身、一步步下御阶,向付慎走去,“在焦山私藏火器不是你一人所能为,背后是谁?除了闻昕,定还有旁人!”
付慎继续乱七八糟道:“草民没有私藏火器,粮仓一事皆是闻大人的主意!是他令草民缓修粮仓,以便搜刮更多民之膏血。草民、草民迫于他的官威,无可奈何!但、但是!草民知道焦山火器的因果。闻狄背后之人正是岑离!草民检举岑离与山匪勾结私藏火器!请陛下明察,还草民青白!”
沈泓眯眼听着,待他说完不屑道:“你倒将自己择得干净,所言之事有何证据?”
付慎立刻往头发里摸,抠开发髻,抽/出张纸递上去。
从南平到现在,他头发十几日未曾拆洗,头油汗水将薄纸沁得格外腻乎。
沈泓见之嫌弃得不行,指使冯简展开,不沾手地歪头低瞥;片刻,示意冯简将其拿给岑离:“暄乂,你有何解释?”
话音立时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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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