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未时当然不会贪图沈湛几口吃的,于是帐内很快只剩岑离、沈湛二人。
沈湛将鱼汤泡饭盛在小碗里端到榻边,盼着对方尝尝看的心眼子半点都藏不住了。
而岑离呢,他私下是比较懒的,不爱吃红肉,也懒得吃鱼,嫌摘刺麻烦。
所以他不想吃。
沈湛端着碗:……
岑离看他:……
“下官胃口尚未恢复,小殿下一起用些吧。”岑离被小孩的眼巴巴疯狂攻击,无可奈何将衣裳拢好坐直些。
沈湛乐了,将碗递进他手里,头摇得拨浪鼓一样:“我吃过了,厨上给炖了羊肉汤泡饼,有点咸。”他自来熟溜达到桌边倒一碗凉水,坐回来慢慢喝,算是作陪。
说也奇怪。
岑离初看米粥胃口发堵,勉强吃两口,尝出鲜鱼肉质紧实、半点不腥,泛白的鱼汤泡着油亮的新米,入口弹牙,香咸回甘;他再小心翼翼吃几口,胃口居然大开。
“这是什么鱼,不仅鲜美,还没有刺么?”
沈湛眼中得意一闪而过,装模作样挠挠鼻尖:“我将鱼刺都剃掉啦,绝对没有漏网的,放心吃!”
他极力稳着声音,眼睛鼻子嘴上却似糊满了“我厉害吧”、“体贴吧”、“快夸我”!
岑离见之好笑,眉眼弯弯道:“殿下这般用心,下官必得承君美意。”
然后,他撑床边晃悠着往起站。
沈湛目瞪口呆,嘴上喊着“你别动”,不敢强行与他拗劲,只得虚护着他挪去桌边。
岑离坐下,撇开小碗,端锅开吃。小锅片刻见底,他连夸“好吃”,大赞“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沈湛立刻美得要原地开花。
他得了夸赞,往后接连数日顿顿给岑离开小灶,今儿是鱼虾、明儿是鸡鸭、后天换些山药红枣调和口味,几日过去,岑离的内伤居然给他养得好了不少。
当然,岑离也依旧每日服药、调息。期间那太守闻狄又来过两次,都被沈湛挡回去。
岑离寻思这般下去对方怕要生疑,遂撑起精神,亲自到衙门口露面,不听对方废话,借调两名水官,带去长河畔将水道走势查探绘图。
再几日忙活下来,他更确定南平灾涝有法可治,需要舍弃周边几个村落,让河流改道即可。
时已近冬,难得出了太阳。
风将连绵的乌云吹散,日头照耀恍如生霉的土地,连道旁植被都退掉几分苍绿。
岑离便就着天好,在河边与水官细算工期,听得身后一阵马蹄声响,循声回头。
来人是他的亲兵:“统帅,付员外在府上绝食四五日了,说必须见您,属下不敢耽误,特来通报。”
那员外付慎身无官职,被岑离圈在府内限制行动,头几日一哭二闹的招数使过无用,现在开始三上吊。
岑离暗道“麻烦”,依他的性子,惯例回怼一句“爱死死去”,可若真闹出篓子,是给会审埋雷。
他称“知道了”,策马往员外府去。
府邸落于城东,看外围布景低调得紧;就连内院亭台楼阁都不打眼,而仔细分辨,便能看出整座院落用料用工皆考究。
岑离一路穿堂,总有亲属女眷扒门边、窗缝偷眼看他,待他看回去,女子们又羞怯闪避,窃窃私语不敢再看。
他被引到三进院子的偏屋奉茶稍待。而这一“稍”便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付员外由下人扶着,颤巍巍到他面前躬身。
岑离上下打量对方:“这位贵人眼下乌青,印堂发黑,不似食欲不振,倒似冤鬼缠身,不若拜请天师正法,去去邪祟吧。”
员外爷年约五十,儒雅得紧,本欲装腔作势出来哭惨,没想到小白脸张嘴便阴阳怪气。
他遂哭不出来了,深沉道:“大人说笑了。付某为人老实寡言,没做伤天害理之事,不必如此。”
岑离打趣:“本官耳背,先生说什么?您……‘人老,实话不多’?”
付慎:……
员外爷活这么些年,没见过这般犯浑的上官。他心中窜火,强压脾气将声音放大些许:“大人少年英雄,瓦流关事迹如雷贯耳,可如今怎能不分青红皂白软禁良民?此事传入圣上耳中,大人该如何自处?”
岑离还是笑:“员外爷邀本官见面,便为质问么?”
付慎看他油盐不进,“嘿嘿”一笑:“付某身怀冤屈,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大人难道不是怕闹出人命才前来观望么,”他话锋一转,“付某在京中也有亲眷,与大人合则两利,分则谁也讨不到好。”
随着说话,他向前走,在岑离手上一握。
岑离近来一直穿文士长袍,大袖遮掩间,有东西给塞进掌心。他低眸,见是只锦袋,袋子里全是黄豆大小的金珠子。
岑离眉心往下压。
偏偏不待言语便有近卫来报,说圣旨到。
他细算时间——时间太短,不可能是点红文书的回信。
再看那付员外,听闻“圣旨”二字直如打了鸡血,一改颤巍巍的虚弱,高呼“接旨”冲向前院。
来传旨的是个不认识的小公公,待人都端然跪下,他开始慢悠悠“奉天承运”,宣读诏曰:“大将军录尚书事岑离赴南平赈灾有功,朕甚欣慰。今另有重任交付,卿速回京州。”
果然,半个字没提优粮税与火器。
岑离叩头接旨。
付慎则窜起来比他还快,笑吟吟道:“大人细品事态发展,该信付某的话吧?大人年轻气盛,切莫一时义气与大势违拗,做出悔恨终身的决定。”
岑离看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恨不能一巴掌呼上去,冷言道:“员外爷言外之意,是京中有贵人可以左右圣裁喽?”
“这……”付慎跟不上他的言语机锋。
岑离冷哼,沉声道:“拿下!”
近侍口称“得令”,即刻将付慎扭押在地。
老头子疼得“嗷嗷”直叫。
他装作儒雅风流,骨子里填得草包一团,危急时刻原形毕露嚷嚷道:“你凭什么抓我!老子在京中靠山你惹不起!岑离,进了京城你谁也惹不起!赶快将我放开!”
一旁传旨的小公公圆滑,见此情形低声提点:“大人此行是押护之责,不便拿人,其间是否有误会……”
岑离将手里的锦袋一抛,就事论事道:“我查到灾粮受潮损毁之实,他却公然行贿。既然本官职权有限,来人,将他押回京州,上交三司堂审!”
付慎心中一激灵——这岑离看似抓小放大,其实机灵得紧。所言之事人证物证俱全,自己一旦被押回京州,那靠山还真不一定会保他。
而事已至此,已全无回旋余地。
岑离更不得不启程回京,依皇命留沈湛和杜开来在南平舒缓灾情。
此行一路向北,气候越发干燥。
每走一日,岑离胸中气闷便有疏散,越发马蹄飒踏起来。按理说,他身体没好利索,入夜该是沾枕头就着。可接连好几天,他要么睡不踏实,要么是瞪眼在行军榻上折饼,非要将正反两面都烙糊了才能睡着。
回忆在南平时,沈湛每晚都来他帐中蘑菇到很晚,与他絮叨说今日看见什么,明日想吃什么,直如和尚念经,把他念得犯困。
当时岑离嫌小孩话多,现在他耳根子清净了,却也不习惯。
甚至,有一日他半睡半醒间,感觉肩膀存有重压,以为是小孩的大脑袋又抵着自己,便随手拽被子,想给对方也盖好。一拽之下,兜来浑身寒凉,人顿时清醒了——身边哪里有人?抵住他肩膀的是蹀躞带(※)。
他将装备往榻边推开,翻身拽被子蒙头,笑骂自己贱骨肉儿:道那小孩粘人,其实是你自己乐意被人家需要罢了。
这般想着,窗外应景儿起萧瑟秋风。
次日马蹄乘风归去,终于至京州城关。
城门口的核验官老远就看见岑离了,朗声行礼道:“大人稍待,陛下早有安排。”
话音落,他打手势,旋即有马车从瓮城驰骋而出。
随着车帘掀开,车厢内扑出一股木头清香,车驾内饰皆是花梨雕琢,软垫、绒毯一应俱全,正中一张三尺见方的小桌,上有熏香柔灯,暖茶点心。
小桌下垂手方位还候有一位老者。
老人家五缕白髯,仙气飘飘,见岑离上车即刻行礼:“贫道妙瞻见过岑大人,久别未见,大人一向可好吗?”
岑离大惊,两步上车将老道扶起来,脑袋撞车门框,“咣当”一下:“老师!老师折煞学生,一别数年学生未去探望,您莫要怪罪。”
这老道妙瞻是岑离修行道观中的监院,岑离不曾出家,二人一直师生相称,岑离的表字“暄乂”便是这老头给取的。
二人多年不见,一点不见生疏,老道将拂尘一掸,持见上官的礼数请岑离安坐,拿出温湿手巾奉上,最终还是忍不住抬手揉揉岑离发顶:“这么大人,还如此毛躁,磕疼了没有?”
岑离坐立难安,口称“老师折煞”,拉妙瞻也坐下,问道:“您为何在此?”
老道一拍胸口:“往后老道就给大人做管家啦,照顾大人起居饮食。”
岑离险从椅上栽下来,单说妙瞻堂堂一方大观监院,入世做管家就不像话,更何况二人还有尊长关系,这如何使得?
妙瞻还是笑眯眯的:“你身居高位,身边没亲近之人照顾怎么行?是圣上体恤,到观里来为你寻亲近的。”
岑离了然,可又觉得这也不对。
若是寻人照顾,安排个师弟小辈下山便罢……
“老师,现在没有外人,您同我说实话,观里是否有难处才被陛下拿捏?学生委实不敢让您张罗照顾。”岑离说得一本正经。
“你这孩子,” 妙瞻轻“咳”,思量一二道,“老道是个牛鼻子,难为国出力,若将你这戍边大将照顾好了,在祖师尊前,也是功德一件。”
对方明摆着不说实话,岑离无奈,低眸闷声拿点心吃。
吃一口,他又放下了,看着咬过的东西微皱了眉——枣泥太甜,糊得嗓子难受。他极不合时宜地想念沈湛给他准备的餐食,没有这点心好看,吃着却总是舒适。
妙瞻见他沉默,问道:“怎的心事重重的,这般不乐意我来?”
这般明显吗?
岑离心中暗想,将目光从点心上挪开,笑得有点敷衍。
妙瞻端看他须臾:“我知道你不信卦象,但日前我给你起了一卦,象曰‘双命相耗,一损一续’,紧跟着便有圣上的人找来,我不放心你,亲自来看看。”
岑离听着,并不入心,笑道:“您这卦挺准,我都要被圣上累死了,鞠躬尽瘁,可不是一损一续么。咱是要入宫?”
妙瞻真如老管家一般,给岑离斟半杯热茶:“陛下赐了大人府邸,请大人修整再面圣。”
说话间,他挑开帘拢。
马车缓行在京州中街,两旁店铺、小摊如旧,散出一派人间烟火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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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