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祭草草落幕。
香火余烬散落满地,方才喧闹鼎沸的祭台,转瞬便冷清萧瑟。乡民四散离去,无人再敢驻足回望,方才那转瞬而至的阴寒、那双泛红幽深的眼眸,早已深深刻进众人心底。
畏惧一旦生根,便再难拔除。
一路归山,山路秋风萧瑟,林间寂静得诡异。沿途偶有撞见的村民,皆远远避让,低头疾走,不敢与二人对视。往日邻里间的温和寒暄、浅笑闲谈,尽数消弭无踪,只剩彻骨的疏离与忌惮。
一路无言。
温愿始终走在他身侧,脚步平缓,目光静静落在他清冷侧影上。方才祭台上惊心动魄的一幕,此刻依旧沉沉压在她心底。她清晰记得他眼底倾覆的猩红、周身刺骨的戾气,更记得他失控刹那,灵脉翻涌的绝望与孤苦。
她知晓,那不是他的本性。
是百年沉冤、无尽劫杀、旁人猜忌,硬生生逼出来的心魔反噬。
可旁人不懂,亦不愿懂。世人只看结果,不究缘由,一朝异动,便彻底推翻他数年护村的所有恩情,将他划入妖祟异类。
奉衔玉步履沉稳,面色平淡无波,仿佛方才当众濒失控、险些万劫不复的人从不是他。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灵台深处残留的悸动感、灵脉未歇的细微震颤,从未消散。
尤其是掌心残留的那一缕温热,清晰、干净、滚烫,恰恰是今日稳住他的唯一解药,也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桎梏与不安。
他一路默然复盘,将老道的算计、劫印的反噬、自身的破绽,尽数梳理通透。
他从前只知,温情是软肋,牵绊是破绽。
可今日秋祭万人杂念加身,他才真正切肤体会到这份软肋的致命之处——但凡他心底有半分牵挂,便永远有隙可乘;但凡他贪恋半分人间安稳,便永远无法彻底压制妖性。
更可怖的是,他今日险些失控,若不是温愿及时相护,他早已当众妖性尽露。届时天道雷劫应声而来,他死不足惜,可流言汹汹、人心偏激,村民迁怒之下,绝不会容她安稳居于村中。
甚至来日他心魔彻底倾覆、神志尽失之时,若她仍伴他身侧,以他失控后的暴戾妖性,谁能护她周全?
他赌不起。
百年风雪孤身熬过,他从不惧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可他唯独惧,自己会变成伤她之人,唯独怕自己倾尽半生守护的人间暖意,最终亲手毁于己手。
这份念想一旦生根,便成了无解的死结。
推开她,是唯一能护她的路。
院门吱呀开合,隔绝了山外的风言风语,却隔不开人心渐生的沟壑。
重回小院,往日松弛安稳的氛围荡然无存。明明还是熟悉的方寸天地,还是朝夕相伴的两人,空气却变得凝滞沉重。
温愿照旧回身烧水、收拾杂物,试图如常维系烟火寻常,想以此抹平方才的风波与隔阂。
可奉衔玉变了。
从前他总会默默陪在她身侧,或静坐调息,或轻声闲谈,目光始终追着她的身影,眼底温柔藏不住分毫。而今他踏入院中,便径直转身走向后院柴房,避开了她的视线,避开了近距离的相处。
“我去整理柴垛。”
他语声平淡,无温无冷,却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不等她回应,便已然抬步离去,背影清寂孤冷,将一室暖意尽数隔绝身后。
温愿动作微顿,心头轻轻一沉。
她读懂了他骤然的冷淡。
不是厌烦,不是淡漠,是他惯有的隐忍退让,是他自以为周全的保护。他想亲手拉开距离,斩断牵绊,以此磨灭心底破绽,护住她一世安稳。
可她偏偏最懂他这份笨拙又虐己的温柔。
白日整整一日,奉衔玉刻意避嫌、刻意疏离。
不再主动与她闲谈,不再含笑应和她的期许,不再静静陪她坐守炊烟。她在前院忙碌,他便居于后院;她静坐檐下,他便入屋调息。两人同处一院,却处处隔着无形的距离,再无往日朝夕相依的松弛暖意。
他甚至连饮水、吃食都刻意错开,避开与她共处的片刻时光。
腰间那方青布锦囊依旧稳稳垂着,草木清香萦绕周身,是她赠予他的岁岁平安。可他越是触碰这份温柔,心底的执念便越是深重,劫印潜藏的暗潮便越是汹涌。
夜里,月色寒凉,夜风穿庭。
温愿收拾妥当,立于檐下,望着后院漆黑的方向,静静伫立良久,终是抬步走去。
后院青石之上,奉衔玉独自静坐调息,身姿挺拔紧绷,周身敛着一层淡淡的冷意,将所有外界暖意尽数隔绝。夜色落在他银发与衣袍上,清冷孤绝,生人勿近。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眼睑未抬,语声微凉,带着从未有过的疏离:“夜里风凉,回屋歇息便好,不必过来。”
温愿脚步未停,稳稳站在他身侧,垂眸望着他紧绷的眉眼,轻声开口,字句温柔却坚定:“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是笃定。
奉衔玉调息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颤,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缓缓抬眸,眼底褪去了所有往日的温软,只剩一片清冷淡漠:“你多心了。”
“你有。”温愿不肯退让,静静看着他,看透他所有伪装,“你怕心底牵绊太深,怕心魔借此作乱,怕来日失控伤我,所以你刻意疏我、冷我、避开我。”
一字一句,精准戳破他所有隐忍的算计与笨拙的守护。
奉衔玉默然良久,月色落在他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挣扎与痛楚。他不想让她看透,更不想让她为难,可她太过通透,太过懂他,他所有刻意伪装的冷漠,在她眼底终究无所遁形。
半晌,他缓缓移开目光,望向沉沉远山,语声轻而冷,带着决然的克制:“温愿。”
“往后,你不必再事事顾我。”
“我妖性难驯,劫印缠身,本就注定孤身渡劫,不该有牵绊。今日秋祭,你能稳住我一时,稳不住我一世。来日我若彻底失控,你护不住我,更护不住你自己。”
他字字清醒,字字虐己。
他要的不是一时相伴,是她一世安然。与其留她在身侧,日日陪着他承压受险,等着来日被他反噬所伤、被俗世风波牵连,不如趁早推开,断了牵绊,绝了软肋。
温愿心底酸涩翻涌,鼻尖微酸,却没有半分退让。
她轻轻蹲下身,平视着他清冷疏离的眼眸,声音温柔却笃定,穿透夜风,落得无比坚定:“我从不惧你的劫,亦不惧你的妖性。”
“奉衔玉,你想推开我,保我安稳。可你从来不知,你的孤身隐忍,比万丈风波更让我心疼。”
“你守了人间数年,守了村落岁岁安稳,如今风雨将至,心魔暗涌,我绝不会弃你而去。”
他闻言,心底沉寂的波澜骤然大乱。
最怕的从不是风雨劫杀,是她这般澄澈温柔、不离不弃的模样。
她越笃定,越深情,他心底的执念便越深,软肋便越牢固,来日倾覆之时,便越是痛彻心扉、无可救赎。
夜风簌簌,月色寒凉。
少年静坐青石,眼底温柔尽数收敛,只剩一片孤冷荒芜。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以最冷漠的方式,独自扛起所有暗潮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