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时序入祭。
村中一年一度的秋收秋祭如期而至,是乡民答谢天地、祈愿来年丰稔的盛事。历年皆是全村齐聚,炊烟共起,鼓乐相闻,最是人间热闹安稳。
往年秋祭,奉衔玉与温愿也会随众前往,静静立在人群一隅,看人间烟火熙攘,看乡民虔心祝祷,不张扬、不靠前,只默默陪着村落共度岁岁寻常。
今年却截然不同。
连日流言发酵,人心早已悄悄偏移。表面上村落依旧平和,乡民见面照旧寒暄说笑,可眼底深藏的忌惮与疑虑,早已如秋后荒草,悄悄爬满人心。
温愿本不想让他前去。
她知晓如今人心浮动,众人各怀杂念,句句揣测、步步试探,这般嘈杂纷乱的场合,最是扰人心神,最易牵动他体内不稳的劫印。连日来他隐忍压制,灵脉本就时刻处于紧绷平衡,稍有外力扰动,便会破绽尽露。
可乡老亲自登门,言辞恳切,执意请二人赴祭。
秋祭敬天地、安四方,需得全村人齐聚才算圆满。乡老心中尚且残存几分旧日恩义,亦是想借着祭祀大典,抚平村中流言,稳住浮动人心。
奉衔玉未有推辞,温和应下。
他心性通透,心知避无可避。流言已成,人心已乱,一味躲闪,反倒坐实了世人猜忌。他一身清白半生良善,无需刻意避让人间喧嚣,更不愿因自身缘故,扰了村落岁岁安稳的祭祀礼法。
临行前,温愿悄悄替他理好衣襟,目光落在他腰间稳稳垂着的青布锦囊,轻声叮嘱:“若心神不适,不必硬撑,我随时在你身侧。”
话语极轻,只有两人听得真切,藏着她最深的担忧与笃定。
奉衔玉垂眸看她,眼底温软依旧,轻轻颔首:“无妨。”
他嘴上安稳,心底却早已清明。今日万人齐聚,杂念丛生,猜忌、畏惧、怨怼、惶恐,万千浑浊心绪交织汇聚,势必会成为引爆劫印的燎原星火。
他只能赌,赌自己的定力,赌那一缕人间温火,能暂时压住滔天心魔。
祭台设于村中空旷平地,秋日天光敞亮,香烛高耸,青烟袅袅而上。全村百姓齐聚于此,人声鼎沸,喧闹不止,细碎的私语、隐秘的打量,自二人踏入场地那一刻,便层层叠叠笼罩而来。
无人高声非议,无人当众指责,可一道道目光躲闪又戒备,窃窃私语此起彼伏,细碎落入耳中,字字皆是诛心。
“今日山野格外阴闷,怕是当真不对劲。”
“往年秋祭天朗气清,今年乌云压山,莫不是有祟邪扰祭?”
“他今日也来了……你看他神色,素来太过清冷,全然不似凡人模样。”
万千杂念,如无数细密针芒,隔空刺来。
寻常人听来只是细碎闲话,于奉衔玉而言,却是直击灵脉、撼动本心的浊恶气场。他修行百年,六识过于通透,世人心中一念猜忌、一丝畏惧,皆能被他清晰感知,尽数化作劫印的养料。
起初他尚能稳稳压制,闭目敛神,屏除杂念,凭深厚定力稳住灵脉。
可随着祭礼推进,全村人虔诚祝祷、香火戾气交织,万千人心翻涌汇聚,沉沉压落而来。
灵脉深处,蛰伏多日的追劫印骤然狠狠震颤。
那一刻,天地间的喧嚣骤然在他耳畔失真,所有人声、鼓乐、香火声响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百年前天雷倾覆、道剑穿林的呼啸杀声。
血色旧梦毫无预兆地席卷灵台,漫天雷火、遍地伤痕、孤身被围的绝望孤寂,层层叠叠吞噬着他的理智。
他指尖骤然冰寒彻骨,凉意顺着经脉飞速蔓延,瞬间冻透四肢百骸。
眼底澄澈寸寸碎裂,细密的猩红从瞳孔深处蔓延而出,浅浅竖瞳隐隐浮现,妖性本能破体欲出。周身温和的灵气骤然褪去,一缕极冷极戾的妖风悄然散开,惊得周遭草木微微震颤。
他失神了。
只是短短一瞬的灵台空茫,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心底骤紧。
身侧的温愿第一时间察觉异变。
她太熟悉他,熟悉他温和的眉眼、安稳的气息,熟悉他所有隐忍的姿态。此刻他身形微僵、神色空茫、周身寒意骤生,哪怕只是分毫异样,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周遭的议论声陡然静止,人群纷纷后退半步,眼底惊惧丛生,恐慌无声蔓延。
“冷……好冷的气。”
“他、他眼神不对劲!”
细碎的惊呼声压在喉间,恐惧彻底生根发芽。
奉衔玉依旧僵立原地,神志半沉半浮,一半是人间秋祭的安稳烟火,一半是百年杀伐的血色梦魇。劫印借万人杂念疯狂生长,妖性即将彻底冲破克制,一旦沦陷,便是当众失控、百口莫辩。
千钧一发之际,温愿迈步上前,毫不犹豫。
她无惧他眼底猩红,无惧周身凛冽戾气,不顾旁人惊愕目光,抬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指尖稳稳扣住他的掌心。
一缕温热干净的人间温度,骤然穿透层层寒戾,直直落入他躁动混乱的灵脉深处。
不炙热,不张扬,却安稳、纯粹、笃定。
如长夜星火,破冰融霜,硬生生将他即将沉沦的本心,从万丈妖渊边缘拉回人间。
“奉衔玉。”
她没有高声呼唤,语气平静温柔,却字字清晰,落入他混沌的灵台,“回来了。”
简单三字,抵过万千调息、万般苦修。
掌心温热流淌,腰间锦囊的草木清宁、旧玉平和气韵同步散开,层层涤去翻涌的浊戾。那些漫天杀伐、血色惊雷、孤身绝境的旧梦,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眼底猩红一点点褪去,竖瞳敛去,澄澈清明重归眼眸。
指尖刺骨寒凉缓缓消散,紧绷僵滞的身形,终于微微松动。
短短数息,于旁人而言只是一瞬异动,于他而言,却是一场跨越百年的本心倾覆与重生。
他缓缓回神,垂眸便看见相握的掌心,看见她澄澈坚定的眉眼。
人间千万人惧他、疑他、弃他,唯有她,永远敢在他最濒临失控、最狰狞晦暗的时刻,义无反顾伸手,稳稳接住他所有不安与破碎。
周遭死寂一片,满场乡民屏息凝神,无人再敢多言一句,只剩香火袅袅,秋风簌簌。
远处山林深处,一道隐匿的青衣身影静静立在崖边,将祭台之上的变故尽收眼底。
老道眼底寒芒沉沉,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果然。
这少女是他唯一的定心锚,亦是他最致命的软肋。
能镇他心魔者,唯她;来日能崩他本心者,亦唯她。
今日一稳,不过是暂时苟安。
他有的是耐心,等下一次、更汹涌的倾覆。
祭台之上,温愿未曾松手,依旧稳稳握着他的手。
她不看旁人惊惧猜疑的目光,不理满城人心凉薄,只静静看着身前之人,无声相护,笃定不移。
人心已乱,心魔已醒。
这方勉强维系的人间安稳,早已摇摇欲坠,只待最后一场风雨倾覆。
下章开始会进入一个小**,话说为什么人在遇到困境的第一反应是推开爱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6章 秋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