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诘问,字字清亮,直直撞破老道赖以自持的正道假面。
院外围观的村民听得真切,先前压在心底的愧疚与不满瞬间翻涌上来。人人看得分明,这两年安分守己的是院内二人,暗中作祟构陷的是眼前道者,何来妖祟祸世、何来肃清山野?
“道长此言太过偏颇。”人群中,先前致歉的老农率先开口,声音沉稳笃定,“村中灾祸已有实证,是术法暗印作祟,并非奉公子所为。人家安分守业、帮扶乡邻,凭出身定罪,绝非公道。”
“是啊!我们全村人都可作证,他们从未害人!”
“修道之人本该心怀悲悯、辨明善恶,怎能无端构陷、强人所难!”
此起彼伏的声援层层叠叠,不再是此前盲从的惶恐,而是幡然醒悟后的坚定守护。人心彻底站在了温愿与奉衔玉身侧,化作一道最质朴、也最坚固的屏障。
老道见状,眼底戾气更盛。
他身居道观数十载,受四方香火、受人敬仰,向来是世人敬他、畏他、信他,何曾被一介凡夫俗子当众驳斥、公然违逆?
乡民的偏袒、少女的通透、妖物的坦荡,无一不在狠狠刺痛他偏执的道心。在他看来,这世间正邪秩序,唯有道门定义,凡人所见皆为浅薄假象,异类向善也全是祸心伪装。
“愚民无知,被惑妖言!”
老道怒喝一声,再无半分顾忌,袖袍猛然翻飞,金光大盛。数道厚重凝实的镇邪符箓自袖中飞掠而出,凌空翻飞,带着正统道门镇压邪祟的凛冽威压,撕裂空气,直直朝着奉衔玉碾压而去。
金光刺眼,术风凌厉,周遭草木被劲风扯得剧烈翻飞。
他已然打定主意,今日不管旁人如何阻拦、不管民心如何所向,都要强行收服这百年蛇妖,以正道门威名,斩断这段颠覆正邪纲常的人妖羁绊。
一旁年少道童也立刻结印凝神,周身道气涌动,随时准备上前夹击,封锁所有退路。
电光火石之间,温愿瞳孔微缩,下意识便要往前半步挡去。
可下一瞬,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已然先她一步踏出。
奉衔玉抬手轻轻将她护在身后,动作温柔稳妥,隔绝所有术法劲风与凛冽威压。方才始终收敛修为、藏锋守拙的少年,终于不再一味退让隐忍。
百年修行沉淀的底蕴,不暴戾、不凶煞,却澄澈浑厚、稳稳当当,悄然漫溢开来。没有滔天妖气肆虐,没有嗜血凶性迸发,只有纯粹厚重的灵力,温凉却强势,稳稳挡下漫天金光符箓。
“我不犯道,道偏要逼我。”
他音色清冽平淡,无怒无狂,却带着彻彻底底的底线决绝,“我隐于凡尘,守善安分,不扰天道,不祸苍生。道长执一己偏见,妄定正邪、滥施镇压,不配谈卫道,不配论除祟。”
话音落,莹白灵力自他掌心缓缓舒展,柔和却无坚不摧。
漫天呼啸而来的金色符箓,在触及那层莹白光晕的瞬间,尽数停滞半空,无论内里道力如何汹涌躁动,都再难寸进分毫。
老道脸色骤变,眼底满是震惊与忌惮。
他预想过这蛇妖修为不弱,却从未料到,历经雷劫重伤、蛰伏百年休养的异类,底蕴竟深厚至此。不靠暴戾杀伐,仅凭本源灵力,便能徒手稳压他一身正统道术。
“果然是深藏不露!刻意隐忍两年,便是为了麻痹世人!”老道咬牙冷喝,心底杀意更浓,“此妖根基深厚,留之必成大患!”
他双手快速结印,指尖道纹闪烁,半空停滞的符箓骤然爆发出刺眼金光,层层叠加、聚力合一,化作一道粗壮凌厉的金色道光,裹挟着镇压一切的威势,狠狠朝着院中轰落!
术法破空,劲风呼啸,天地间一时只剩凛然道威。
温愿被护在身后,望着少年挺拔坚韧的背影,心头没有半分慌乱,只剩全然的信赖。她知晓他从不伤人、不喜纷争,若非被逼至绝境,绝不会显露分毫修为。
这世间从无天生善恶,只有逼人作恶的绝境。
就在金光即将碾压落定的刹那,温愿鬓边的梅花暖玉簪,骤然自发亮起温润柔光。
淡淡玉色清辉挣脱簪身,温柔澄澈,不刚不烈,却带着最纯粹稳固的本命本源之力,悄然笼罩整座小院,稳稳覆在奉衔玉撑开的灵力屏障之上。
是他藏于簪中的百年精元,感知到他身陷对峙、感知到周遭杀机凛冽,自主苏醒,为之助阵、为之固防。
一玉一人,本源相契,心意相通。
温润玉光与莹白灵力交织相融,层层叠叠,稳稳撑开一方安稳天地。
轰然落下的凌厉金光撞在柔光屏障之上,刺耳的术法爆裂声骤然响起,刺眼的光浪四下炸开,席卷周遭。可无论金光如何狂暴汹涌,始终无法突破那层温柔却坚韧的守护。
狂风震荡,光影交错,院外村民下意识闭眼避让,无人敢上前分毫。
待强光缓缓散去,众人睁眼望去,尽数怔住。
院内草木安然,檐下药香未散,青石地面干净平整,无半分损毁狼藉。
奉衔玉立在院中,衣袂翻飞却不染尘,银发轻扬却不乱序,周身灵力温润澄澈,不见半分妖邪凶戾。他稳稳挡在温愿身前,以一己之力,从容接下正统道长高阶术法,不落下风,不伤分毫。
反观老道,强行催动全力术法,气息已然微微浮动,面色隐隐泛白,眼底的震惊与忌惮再也掩饰不住。
他终于彻底明白,这不是可以随意拿捏、随意定罪的弱小妖祟。
这百年蛇妖,底蕴远超他预估,心性远超他想象,隐忍克制、向善守礼,却又实力强横、风骨凛然。
可越是如此,老道心中执念越深,杀意越炽。
越是根深蒂固、修为深厚的异类,留于凡尘,便越是对他道门威严的挑衅。
“好本事。”老道咬牙出声,语气阴鸷冰冷,“蛰伏两载,藏锋守拙,骗得过世人耳目,骗不过天道正邪!”
“今日贫道纵使耗尽道力,也要替天行道,除此妖孽!”
说罢,他抬手欲结更强道印,不惜损耗自身道基,也要强行破局、收服奉衔玉。
“道长止步!”
温愿骤然上前一步,脱离他的庇护,直面暴怒的老道,声音清亮坚定,压过周遭余响。
“你口口声声替天行道、肃清邪祟,可天道从无不分黑白的杀伐,大道从无凭出身定罪的偏颇!”
“他若真有祸世之心,你今日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他一再退让、处处隐忍,不是畏惧道术,是不愿伤及无辜、不愿惊扰乡邻、不愿破了两年安稳烟火!”
她抬手指向身后安然的小院、指向院外一众安稳的乡民,字字铿锵,句句恳切:
“能守本心、行善事、护人间安稳的,便是正。一味杀伐、偏执私念、借道行凶的,才是邪!”
一语道破正邪真谛,震得在场众人尽数沉默。
老道动作骤然凝滞,道心剧烈震颤,眼底戾气与迟疑反复交织。
他修道半生,恪守教条、笃信正邪,从未有人敢如此颠覆他的认知,从未有人敢告诉他——执念杀伐,亦是入邪。
趁着他心神松动的刹那,奉衔玉缓缓收敛周身灵力,鬓边玉簪的柔光也随之静静回落,归于温润质朴的模样,深藏所有磅礴本源。
他依旧没有半分伤人的念头,只是静静伫立,目光清冷坦荡:“我自修行,不碍天道;我自居尘,不扰苍生。”
“道长若再执迷不悟,强行挑起纷争、祸乱村落,便不是我妖性作祟,而是道门失道、私心祸世。”
温柔的坚守,最能破偏执的锋芒。
人心所向,实证在前,术法争锋无果,道义彻底站不住脚。
老道死死攥紧掌心,指节泛白,颜面尽失,道心大乱,却再也无从出手、无从辩驳。
午后烈阳高悬,洒落灼灼天光,照亮院内并肩而立的两人,也照彻了这场颠倒正邪的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