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 第31章 妄断

深山古观，青灯孤影，昼夜不熄。

自那日师徒二人离去，老道便静坐观中，捻诀推演，静待山下祸起人心、局势倾覆。在他算计里，不过三两日光，山村灾厄频发、百姓惊惧难安，定然再度群情激愤，彻底驱逐温愿与奉衔玉二人。

他布下锁厄暗印，本就是稳赚不赔的死局。

以浊气引灾祸，以灾祸乱人心，以人心困异类，步步为营，滴水不漏。他笃定那百年蛇妖隐忍畏事，绝不敢强行破印伤及凡人，只能被动承压、坐实祸祟之名。

可一连数日推演，掌心卦象始终紊乱飘忽，山下气场非但没有愈发动荡混乱，反倒一日比一日安稳澄澈。

原本滋生蔓延的阴浊气息，好似被无形烟火正气层层包裹、步步消解，根本无从肆意作乱。

老道眉头紧锁，指诀一顿，眼底浮出浓重不耐。

一旁侍立的年少道童见状，连忙上前躬身：“师父，山下卦象异常，那蛇妖莫非暗中动用修为，压制了厄印之力？”

“非也。”老道沉声冷道，“若是以妖力强压，卦象必现暴戾凶煞，此刻山下气息平和温润，是人心稳固、善念凝聚之相。”

他话音落下，心头骤然一沉，终于洞悉变故根源。

他算计尽了妖术修为、算尽了人心怯懦，唯独漏算了那凡间少女的通透心性，漏算了最不起眼的人间烟火，竟能克尽道门阴私术法。

一场精心布局的诛心死局，竟被一院烟火、一方人心，悄然化解大半。

“废物！一群肉眼凡胎，竟被妖物蛊惑至此！”老道拂袖怒拍案几，案上青铜罗盘剧烈震颤，叮当作响，“区区凡俗愚民，不识正邪大义，不辨妖邪真伪，颠倒黑白，混淆清浊！”

他修行数十载，一生信奉道门正统、非黑即白，坚信异类必恶、妖性必凶，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如今自己堂堂正道算计，竟败给两个朝夕相守的凡人异类，败给一群无知乡民的幡然醒悟，颜面尽失，道心骤乱。

道童见状心惊，低声劝道：“师父息怒，许是那蛇妖伪装手段太过精妙，一时蒙蔽乡民耳目。十日之期尚未过半，我们尚有机会挽回局面。”

“无需多言。”老道猛地起身，青衣道袍凌厉翻飞，神色冷峻偏执，“静坐观望，只会坐以待毙。既然人心难驭、暗印无功，那贫道便亲自下山，正本清源！”

他绝不允许，自己秉持的正道大义，败给一段人妖相伴的俗世私情；绝不允许，百年妖祟在他眼皮底下安稳度日、博得世人偏袒。

暗局不成，便改明局。

既然祸事不足以定罪，那他便以道门规矩、正邪天道强行定罪，不讲缘由，不辩曲直。

顷刻间，古观山门大开，师徒二人步履匆匆，裹挟一身凛然道威，再度朝着南山村落疾驰而去。这一次，再无半分隐忍观望，只剩强势雷霆的逼迫之势。

此时山村之中，一派安然平和。

经历先前祸事、查探真相、登门致歉诸事，村民心底愧疚深切，人人心怀愧意，对温愿与奉衔玉二人格外亲厚。往日的疏离忌惮尽数消散，余下的皆是质朴的善意与信赖。

晨起有人主动送来新鲜菜蔬，午间有人告知田间近况，孩童路过小院，也不再躲闪逃离，偶尔还会怯生生递上一颗野果、一束野花。

温愿依旧日日晾晒草药、打理院宇，安稳度日。

奉衔玉时常随乡民下地，无偿帮衬受损农户修补田埂、补种禾苗。他不言术法、不露修为，只以凡人之力勤恳劳作，默默弥补村落损失，安抚人心。

两人谨遵此前商议的对策，不争锋、不隐忍、不张扬，以本心待人，以烟火稳局。

人心愈稳，正气愈盛。

院墙角落蛰伏的锁厄印，被层层人间正气包裹压制，浊气难以外溢，祸事无从滋生，日复一日，力道渐渐微弱滞涩。

温愿偶然察觉周遭阴郁气息日渐淡薄，心底了然，愈发笃定。

果然，最温柔的坚守，最质朴的善意，从来都胜过阴诡算计、术法争锋。

午后日光和煦，清风徐徐。

温愿坐在檐下翻晒草药，鼻尖萦绕着清浅草木香。奉衔玉立在院角菜畦边，弯腰修整杂草，银发被日光染得温柔发亮，身姿清隽安稳。

岁月静好，烟火绵长，仿佛此前所有风波，都只是一场仓促惊扰的幻梦。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村口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奔走的脚步声，伴随着乡民慌张的呼喊，瞬间打破村落平和。

“温姑娘！不好了！那两位道长又下山来了！这次神色极差，看着是动了真怒！”

闻声，小院两人同时抬眸。

温愿手中翻晒草药的动作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沉静了然，无半分慌乱。

该来的风雨，终究躲无可躲。对方暗局失效，人心尽失，便只能撕破伪装，以强权压人。

奉衔玉直起身形，抬手轻轻拍去衣摆尘土，眼底温润尽数敛去，覆上一层浅淡冷冽。他侧身回眸，目光先落向身侧少女，带着习惯性的妥帖安抚。

“别怕。”

短短二字，安稳依旧。

温愿抬眸望他，轻轻点头，唇角扬起浅淡坚定的笑意：“这次，我们依旧并肩应对。”

话音未落，两道青衣身影已然大步穿过村巷，一路无视沿途乡民的避让目光，径直抵达温家小院门前。

相较于上一次的从容审慎，今日的老道面色铁青，眉眼间满是戾气与偏执，周身道威凛冽逼人，全然没了半分世外高人的淡然气度。

院外迅速围拢一众村民，人人面露紧张，屏息观望。经历过此前种种，众人再无先前的盲从畏惧，心底反倒隐隐生出几分对峙与抵触。

老道立在门前，目光如利刃般直刺院内的奉衔玉，声音冷硬铿锵，满是审判之意：“妖孽！枉我留你十日生路，令你归隐避祸，你却不知悔改、蛊惑凡心、扰乱乡序！”

“以伪善博取同情，以假象蒙蔽世人，妄图颠倒正邪、蒙混过关，当真胆大妄为、罪无可赦！”

字字诛心，句句定罪，全然不顾村中实情、不顾人心公道，偏执狭隘，霸道至极。

奉衔玉缓步踏出，立于院中坦荡相对，不躲不避，音色清冽平静：“我居此两载，行善避祸、安稳度日，从未蛊惑任何人，从未作乱生厄。道长布下阴印、引祸乱村，如今算计落空，便欲强行定罪，何为正邪？何为大道？”

他百年修行，守的是本心善恶，从不是道门偏执的规矩教条。

老道被戳破阴私算计，颜面尽失，愈发暴怒，厉声呵斥：“一派胡言！妖物巧舌如簧，最善诡辩！异类存世，本身便是祸端，便是逆天而行！”

“今日贫道便废你修为、拘你归观，肃清山野邪祟，即便伤及无辜、撼动乡邻，亦在所不惜！”

偏执道心，尽数显露。

在他眼中，正邪从无曲直，善恶不分本心，只要是妖，便该诛除；只要异类，便不容存世。所谓苍生安稳、人间公道，皆要为他的正道执念让步。

狂风骤起，檐下草木翻飞，气氛瞬间紧绷至极致。

温愿起身迈步，稳稳立于奉衔玉身侧，脊背挺直，目光澄澈无惧，直面盛怒的老道，声音清亮有力：“道长修的是正道，还是私心？”

“若无害人之行、无祸世之心，仅凭出身便要赶尽杀绝，这般大道，绝非救世之道，只是诛心之剑、偏执之妄！”

正邪对峙，再度拉开帷幕。

只是这一次，人心所向，烟火为盾，善恶清浊，世人皆看在眼里。

是的这是boss，但本人起名废就叫你老道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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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