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密林的窥探风波,终究是暂时压了下去。
奉衔玉未曾再提修士之事,只在无人留意的间隙里,偶尔抬眸望向远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戒备。他不愿让悬而未决的凶险惊扰院里安稳,更不愿让温愿徒增惶然。
既然对方暂且按兵不动,他便亦守静制动,护住眼前这寸来之不易的人间烟火。
两日光阴倏忽而过,菜畦里新播的种子悄然吸饱雨露泥土,静静蛰伏待发,院中草木愈发葱茏青翠,暮春风光温柔正好。
恰逢晴日天光通透,云淡风轻,是进城赶集的好时节。
晨起收拾妥当,温愿换了一身干净素布衣裙,将零碎银两细细收好,又备了小小的布囊,打算采买齐全物件再返程。
奉衔玉依旧一身月白长衫,银发束得规整利落,褪去了山野清冷戾气,衬得眉目清绝温润。他早已候在院门口,见她出来,自然而然上前半步,轻声开口:“都收拾好了?”
“嗯。”温愿点头浅笑,“路途不算近,早些出发,傍晚便能赶回。”
两人并肩踏出小院,落锁关门,沿着蜿蜒山道缓缓往山下走去。
山道清幽,草木丛生,晨风拂面,带着山野独有的清爽。沿路偶尔遇见本村乡邻,大多依旧侧身避让,目光躲闪疏离,再不似从前淳朴热络。
历经流言风波,温愿早已全然释怀,不恼不怨,步履从容。
人情向来如此,盲从偏见易生,澄澈善意难得。与其强求旁人包容理解,不如守好身边人,安稳度日。
奉衔玉看在眼里,心底愈发柔软。从前他总想着为她隔绝所有风雨寒凉,替她挡尽世间苛责;如今他才知晓,这一年人间烟火,早已将这个温柔软糯的小姑娘,打磨得坚韧通透、从容坦荡。
她不再需要依附旁人才能立足,却依旧愿意回身,护住他一身纯粹本心。
一路慢行,无话却默契,步步相随,安稳妥帖。
行至官道,车马渐多,市井气息遥遥扑面而来。
县城远比山村热闹繁盛,街巷纵横,商铺林立,叫卖声、车马声、人声笑语交织相融,鲜活热闹,烟火蒸腾。往来行人衣着各异,步履匆匆,与寂静清冷的山村截然不同,满是鲜活的人间气象。
奉衔玉入世一年,常年深居小院劳作守家,极少踏入这般繁华市井。
他天生疏离寡淡,面对喧闹繁杂的人潮,下意识便生避让之心,周身也悄然覆上一层浅浅的清冷结界。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商铺、往来不息的人群,全然陌生,亦无半分兴趣。
可他垂眸望见身侧眼眸明亮、略带欣喜的温愿,心底便生出无尽耐心。
世间万般热闹,本与他无关。可只要是她喜欢的、她想看的、她想要体验的人间,他便愿意静静陪同,一一接纳。
“人多,跟着我。”
他下意识放慢脚步,稳稳走在靠车道的外侧,将温愿护在内侧,分寸恰到好处,没有刻意亲昵,却是刻入本能的周全守护。
温愿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也不推辞,顺着他的步调缓步前行。
她很清楚,这般热闹人间,于奉衔玉而言是陌生且纷乱的天地。从前千年孤寂,他唯有风雪山林为伴,从未体验过市井喧嚣、人间琐碎,于是一路之上,她耐心替他解说,温柔消解他的疏离与茫然。
“前面是布庄,我们先去挑些轻薄布匹,入夏穿着凉快。”
“街角的糖糕铺最是出名,外酥里软,等会儿买两块尝尝。”
“再往前便是药铺,寻常消暑防虫的草药,都要提前备齐。”
她语声轻柔细碎,像春日微风,缓缓吹进他孤寂千年的岁月里,为他描摹着鲜活温暖的人间百态。
奉衔玉安静听着,一一记在心底,目光大半落在她身上,小半落在周遭喧闹市井。旁人皆在追逐繁华热闹,唯有他,满目皆是身侧一人。
步入布庄,店内花色布匹整齐堆叠,素色、浅青、月白、淡粉,琳琅满目,质感柔软顺滑。
掌柜的热情上前招呼,笑着问询喜好。
温愿俯身细细挑选,指尖拂过柔软布面,轻声斟酌:“我选两匹素色细布便够了,耐穿清爽。”
她说着,转头看向立在一旁静默伫立的奉衔玉,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你也挑一匹吧,你的衣衫还是去年的旧料子,入夏单薄,该换一身新的了。”
奉衔玉微怔,向来不在意身外之物的他,从未想过要为自己挑选衣物。千年岁月,他无衣无裳,以风雪为衣,以山河为伴,从未拘泥这些人间琐碎。
“我无需讲究。”他轻声推辞。
温愿却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执拗:“人间四时更替,衣衫冷暖皆是日常,怎么无需讲究。你常年陪我守着小院,日日劳作奔波,理应穿得舒适妥帖。”
她说着,主动挑了一匹质感温润的月白细布,色泽清雅干净,恰好贴合他清冷出尘的气质,抬眸问道:“这匹好不好?最衬你。”
奉衔玉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温柔与在意,心头暖意翻涌,无需细看布匹模样,只轻轻颔首:“你选的,便都好。”
他从不挑剔人间万物,唯独挑剔身边人。一旦认定,她的所有选择,便是他的满心欢喜。
付银叠布,细细收好,两人并肩走出布庄,晨光正好,暖意融融。
温愿依着先前所言,去街角买了两块热腾腾的糖糕,外皮酥脆,内里绵软,裹着淡淡的蜜糖香气。她递过一块最完整的递给奉衔玉:“尝尝,很甜的。”
奉衔玉抬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糕体,心头亦是一片温热。他低头轻轻咬下一口,清甜软糯的滋味漫过舌尖,是他从未尝过的人间甜意。
山野无这般滋味,修行无这般暖意。人间最甜的从不是糖糕,是有人时时惦记、事事周全。
两人边走边食,缓步穿行街巷,慢悠悠往药铺走去。
一路喧嚣人潮,车马往来,却仿佛隔了一层温柔屏障。周遭万般热闹浮躁,皆与他们无关,唯有身边人步步相随,岁岁安稳。
行至药铺门口,尚未踏入店内,便听见铺中掌柜与客人闲谈的话语,字句清晰,悄然落入耳中。
“近来秦岭山中不太平,你可听说了?”
“听闻了,说是山中妖气异动频繁,百年旧煞隐隐复苏,城里道门分支早已派人下山,入山巡查清祟,近日怕是要严查山野异类。”
“怪不得近日总见青衣道士往来街巷,原来是为了此事。说来也怕,百年前那场雷劫妖乱,至今还被道门记载在册,说是遗祸未除……”
细碎闲谈,随风入耳,字字句句,暗藏玄机。
温愿脚步微顿,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侧首看向身侧的奉衔玉。
百年雷劫、秦岭妖气、道门清祟……桩桩件件,皆精准对应奉衔玉的过往。
她从前只当那场雷劫是天道淬炼、寻常渡劫,从未想过,此事竟被道门视作妖乱祸根,百年未歇,耿耿于怀。
原来后山两名修士的窥探,从不是偶然路过,是道门大范围清查的一环。
风波从不是局限于山村的流言蜚语,是早已铺开的、针对他的漫天天罗地网。
奉衔玉面色依旧清淡,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冷,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百年前的旧事,果然从未落幕。
所谓天道雷劫,所谓妖祟祸乱,从来都是世人片面之词、道门刻意污名。当年那场天雷倾覆,本就是人为暗算、刻意剿杀,只为夺他修为、掩人耳目,最后反倒将所有脏水泼在他身上。
他不曾辩解,百年沉默,任由世人曲解污蔑,早已看淡浮名。可如今听见这些话语,唯一的顾虑,便是身侧的温愿。
旧事重提,风波再起,最终拖累的,只会是这个一心护他的姑娘。
“别多想。”
奉衔玉轻声开口,嗓音温润安稳,悄悄压下眼底所有沉敛锋芒,转头看向她时,只剩满眼温柔笃定,“过往虚妄,与我们现下安稳,无干。”
温愿抬眸望他,看懂了他眼底深藏的顾虑与疲惫,轻轻点头,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
她知晓他是在安抚她,不愿让她惶恐。
可她心底已然彻底清醒:从今往后,再无侥幸。山村流言只是开端,道门清查、旧案重启,才是真正即将到来的大风波。
她不能再只贪恋眼前温柔安稳,必须真正站在他身侧,替他分辨虚妄,护他不被百年污名所累,挡下这漫天正邪偏见。
“嗯,我们好好购药,早点回去。”温愿敛去心绪,眉眼重归沉静,抬步踏入药铺。
两人静心挑选草药,消暑的薄荷、清热的金银花、防虫的艾草、治磕碰的金疮药,一一备齐,细致周全。
全程无人喧哗,无人惊扰,看似依旧是寻常人间一日。
可两人心底皆清楚,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一场横跨百年的旧怨,已然缓缓浮出水面,朝着这方安稳小院,步步逼近。
他们离开药铺返程归村时,无人留意,街角巷尾的树荫深处,两道青衣身影静静伫立,目光沉沉,一路遥遥追随,紧盯两人离去的背影。
正是此前隐匿后山的两名道门修士。
年少道童望着两人并肩慢行、安稳相依的模样,眉头紧蹙,低声开口:“师父,此妖入世一年,隐匿凡尘,与凡人女子朝夕相伴、安然度日,看似无作恶之举,可百年妖力潜藏人间,终究是隐患。我们当真还要继续观望?”
老道眸光深沉,望着远处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语气凝重:“越是蛰伏安稳,越不可轻举妄动。”
“此蛇妖根基极深,当年雷劫侥幸残存,修为底蕴远超寻常精怪。贸然出手,一旦激怒于他,伤及无辜凡人,便是我道门之过。”
“且再观几日,待摸清其心性软肋、摸清二人羁绊深浅,再寻万全时机,一举除祟,永绝后患。”
话音落,两道青衣身影再次隐入街巷人流,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归途山道,春风温柔,落日余晖洒满山林,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得悠长温柔。
一路无言,却心意相通。
温愿轻轻走着,心底默默盘算所有利弊,暗自坚定心神。往后无论正道围剿、世人偏见、旧怨风波如何汹涌,她都绝不会退缩。
世人定他为妖,她便守他为善;世人视他为祸,她便护他安稳。
奉衔玉侧眸望着身侧沉静坚韧的少女,眼底暖意深沉。
他本是天地孤客,无牵无挂,无惧无怖,生死劫难皆可独扛。可遇见她之后,他终于有了软肋,亦有了此生唯一的铠甲。
人间烟火岁岁寻常,可从今往后,风雨将至,风波渐起。
所幸,前路漫漫,风雨迢迢,再也不是一人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