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当众定断之后,山村的流言蜚语总算渐渐落了潮。
那些日前还堵在院门口厉声诘问的乡邻,再不敢明目张胆地造谣生事。只是人心成见一旦生根,便难轻易拔除。村民行路偶遇,依旧会下意识避开温家小院的方向,偶尔远远瞥见院中两道身影,眼底仍藏着挥之不去的戒备、揣测与疏离。
小院之外,是人情淡薄、偏见丛生的俗世;小院之内,依旧是烟火寻常、安稳如初的朝夕。
历经此番风波,温愿的心性彻底沉淀下来。从前的她,怯懦敏感,总盼着旁人善待、俗世温柔,遇事习惯性退让隐忍、独自委屈。如今她已然通透,知晓山野村落亦是江湖,人心远比风雨更难揣测,与其费尽心力讨好旁人、求取虚名善意,不如守好眼前小院,护好身边之人,安稳度日,便是此生最大圆满。
她不再畏缩怯懦,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笃定的韧劲。待人依旧温和有礼,却自有分寸底线,不卑不亢,不卑不怯,再也不会被几句闲言、几分诘问逼得手足无措。
奉衔玉亦在悄然改变。
他入世一年,从前始终带着深山灵物的疏离孤冷,不通人情、不屑周旋,遇事只凭本心行事,顺则安守,逆则冷拒,从不懂人间迂回、世俗变通。可看着温愿为他从容对峙众口、条理辩驳、挡下漫天非议,他渐渐懂得人间立足,从不是单凭一身修为、一身傲骨便可万事无忧。
傲骨可抵风雨,却堵不住悠悠众口;修为可御凶险,却破不了人心偏见。
于是他慢慢收敛了满身凛冽戾气,学着迁就人间烟火。不再终日闭门独居、避世不出,偶尔会随温愿去往村口市集采买,遇着和善乡邻,会顺着温愿的示意,微微颔首示意,分寸得当,清冷却无半分恶意。
暮春回暖,天光绵长,院中菜畦泥土松软湿润,正是播种的最好时节。
清晨薄雾未散,晨风微凉,携着草木新生的清气漫过院墙。温愿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白净的小臂,蹲在菜畦边细细分拣菜种。竹篮里整齐摆放着青菜、豆角、丝瓜、空心菜各类籽种,她指尖轻柔,细细挑拣,将饱满完好的种子一一归置妥当,动作娴熟利落,是常年躬耕劳作沉淀下来的安稳模样。
身侧,奉衔玉执一柄老旧木锄,静静替她翻整土地。
他素来身姿挺拔清绝,立于朴素菜园之中,本该格格不入,可朝夕烟火磨去了他一身出尘仙气,添了几分人间质朴。素色长衫袖管轻轻挽起,雪白发丝用一根素绳松松束在脑后,余下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沾着细碎尘土,温柔又踏实。
百年深山岁月,他俯瞰山河四时,冷眼看过草木枯荣、生灵更迭,从未沾染半点农耕俗事。可来到人间这一年,他学着松土、播种、浇菜、修屋,学着打理三餐四季,学着将一身孤冷,尽数融进这清贫温柔的烟火日常里。
木锄起落均匀,每一寸泥土都被碾得松软细碎,深浅一致,规整平整。
“这样可行?”他放下锄头,微微俯身,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语气温顺谦和,全然依从她的安排。
温愿抬眸,望见他眼底纯粹的认真,心头软软的,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很好,土翻得匀整,种子扎根下去才长得旺。接下来我们刨沟撒种,覆土不必太厚,浅浅一层便好,春日雨足,极易发芽。”
她说着,拿起小锄轻轻刨出一道浅细土沟,动作轻柔规整。
奉衔玉依着她的模样,静静蹲下身,一丝不苟地模仿她的动作。他天生心性细致沉稳,但凡温愿教过的琐事,总能一学便会、一做便精。指尖捏着细小的菜种,均匀撒落沟中,力道极轻,生怕不慎碾碎了一颗颗新生的希望。
两人并肩劳作,无言默契,晨光将两道身影浅浅叠在泥土之上,温柔绵长。
“那日之事,多谢你。”
静谧之中,奉衔玉忽然轻声开口,嗓音清润温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念。
“我入世尚浅,不懂人心阴私,不懂世俗算计。面对众人诘问,我只知冷厉对峙、以势相压,只会将局面越推越僵,惹得全村敌视。是你清醒通透、从容有度,替我辩白、为我周旋,守住了我的清白,也守住了我们这方小院的安稳。”
从前千年岁月,他从无需旁人庇护,独行天地,无牵无挂,无畏无忧。可来到人间,遇见温愿,他才知晓,原来人这一生,也会有笨拙怯懦、手足无措之时,也会有需要旁人守护、包容、撑腰的时刻。
温愿指尖微顿,抬眸望向他,眼底澄澈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笃定:“你护我岁岁安稳,护我风雨无忧一整年,如今换我护你周全,本就是理所应当。”
“从前都是你独自挡在我身前,替我隔绝所有寒凉与风波。往后,我们不分彼此,风雨同担,你不懂的人间世故,我来应对;我畏怯的前路凶险,你来庇护。我们并肩相守,再也不必一人硬扛所有。”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逾矩亲昵的温存,只是这般朴素平淡的一句并肩同担,却胜过世间万千情话。
春风拂过院角杏树,满树青叶簌簌轻响,落光斑斑驳,洒满菜畦,落满两人肩头。泥土芬芳混着草木清气,萦绕周身,岁月温柔,安稳妥帖。
一畦菜种尽数播种完毕,两人分工打理,一人提水,一人浇灌。水流轻柔漫过土层,细细滋养着深埋土中的新生期许,温柔又安稳。
劳作过半,二人并肩坐在院中青石凳上歇息。温愿沏上一壶晾凉的粗茶,两只朴素粗瓷碗,盛满浅淡茶汤,清茶入口,微甘解乏,洗去一身劳作疲惫。
“再过两日,我打算去一趟县城。”温愿捧着瓷碗,轻声闲话日常,“入夏将至,衣衫单薄,想着采买些布匹针线,缝制几件新衣。顺带去药铺囤些常备草药,夏日蚊虫肆虐、暑气浓重,备好药材,遇事方能从容。”
奉衔玉微微颔首,牢牢记在心底,语气安稳笃定:“我陪你去。城中人多繁杂、车马喧闹,我随你同行,替你照看行囊,护你行路安稳。”
他早已将护她周全刻入本能,从前是默默遮挡凶险,如今是温柔随行相伴,分寸有度,妥帖细致,从不张扬,从不刻意。
小院春光正好,闲话温柔安宁,无人知晓,远处后山密林深处,暗流早已悄然滋生。
苍翠浓密的古树之后,两道青衣身影静静隐匿,气息收敛,行踪隐秘。为首的中年道士手持罗盘,盘面指针剧烈震颤,死死锁定温家小院的方位,金光隐隐流转,躁动不止。
道士眉目凝重,眸光沉沉望向山下那方朴素小院,低声道:“此地灵气郁结不散,妖韵绵长纯净,绝非山野普通精怪可比,是修行近百年的异类真身。”
身侧年少道童屏息凝神,眼底带着几分戒备凌厉,低声请示:“师父,既然确认是百年妖物,为何不即刻出手收服?放任其久留人间,恐生祸端,贻害乡邻。”
老道微微抬手,拦住道童的冲动之举,目光深沉难辨:“此妖修为深厚,根基稳固,绝非寻常小妖可匹敌。贸然出手,一旦缠斗起来,必定波及村落民居,伤及无辜乡民,尤其院中那名凡人女子,必定首当其冲。”
“先静观数日,摸清其心性品行、修为深浅,探明其善恶底线,再寻静谧无人之时布局收服。为师观其妖气纯净,无暴戾嗜血之相,暂且不曾害人性命、祸乱乡邻,尚有可察之机。”
道童闻言,只得压下心底躁动,默默颔首,继续隐匿身形,遥遥窥探小院动静。
山林风起,枝叶簌簌作响,掩去两人低语,也掩去这场悄无声息的窥探与算计。
院内,奉衔玉眸光微凝,下意识抬眸望向后山密林的方向。
他修行百年,灵觉敏锐,远超寻常修道之人,早已捕捉到林间两道陌生且带着探查之意的气息。气息克制隐忍,暂无即刻伤人的恶意,却带着道门修士独有的清冽威压,暗藏戒备与算计。
他眼底温柔淡淡褪去,掠过一丝极浅的冷冽,转瞬又尽数敛去,不愿让身侧的少女心生惶恐。
可细微的神色变化,依旧被温愿精准捕捉。
她心头微紧,微微倾身,轻声询问:“怎么了?可是察觉到什么异样?”
奉衔玉垂眸,对上她澄澈担忧的眼眸,不愿瞒她,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淡然:“后山林间,藏了两名道门修士,隐匿行踪,正在窥探我院动静。气息暂时平和,暂无伤人之意。”
温愿闻言,心头骤然一沉。
村民流言非议,只是人心浅薄、愚昧盲从,尚可从容辩驳、安稳化解。可道门修士,以除妖卫道为己任,先入为主,偏见根深蒂固,认定异类便为祸端,绝非几句真话、几分坦荡便能化解误会。
新的风波,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然酝酿。
她没有慌乱失措,亦没有畏惧退缩,只是抬眸静静望着奉衔玉,眼底是愈发坚定的韧劲。
经历过流言风波,她早已不再是那个遇事只会依附、只会胆怯躲避的小姑娘。她清楚知晓,奉衔玉心性纯粹、不懂人心险恶,更不懂道门所谓的正道偏见有多偏执狭隘。
世人皆道妖性本恶,可她朝夕相伴一年,亲眼所见,这世人眼中的异类妖物,远比无数凡人更干净、更赤诚、更懂得知恩守护、温柔向善。
“他们若无心滋事,我们便安然度日。”温愿语气沉静,字字坚定,“可他们若执意以此为罪、无端寻衅,我依旧会站在你身侧。”
“世人偏见不公,俗世正道偏颇,我不懂大道法理,不懂正邪界定,我只知,你待我极好,你本心向善,便足矣。”
“从前你护我安稳,往后,我陪你直面正邪风雨。”
春风轻轻拂过两人眉眼,温柔缱绻,却吹不散暗处潜藏的危机。
奉衔玉静静凝望着眼前眉眼坚韧的少女,心头所有戒备与冷冽,尽数化作温柔妥帖的暖意。
人间一场相遇,他渡她孤苦岁月,她护他纯粹本心。
春日光暖,小院安然,菜畦埋新生,前路藏风雨。
正邪对错即将对峙,俗世风波再度来袭,可他们已然并肩而立,心意相通,彼此笃定。
纵前路风雨飘摇、正邪难辨,只要二人相守同行,便无惧世事万千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