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大雪封死了整条进山土路,村内外再无半个人影。寒风不分昼夜撞在破旧茅檐上,呜呜闷响不断,整片山野被冰雪牢牢裹住,静得压抑。
温愿整日守在草庐里,寸步不离照料草窝中的白蛇。每日天刚亮,她第一件事便是上前查看伤势,更换新采的草药,添满灶膛柴火,尽力把屋内烘得暖和些。白日无事,她便坐在一旁静静相伴,偶尔轻声说起山间四时、窗外风雪,哪怕从来得不到回应,也日日如此,温柔不曾减半。
这条蛇修行了百余年,天生血脉寒凉,骨子里没有半分活物该有的温热。它通晓天地四时、山林法则,却从未踏足人间,不懂凡人的冷暖悲欢。灶火烧得再旺,它周身依旧冰透;深夜冷风钻进门缝,它也不会畏寒发抖,只会顺着本能往阴影处蜷缩蛰伏。
它从不会主动靠近暖意,不知疼痛、不懂感恩,蛇类刻在骨子里的警惕与疏离,是它唯一的本能。温愿时常伸手去碰它的身躯,指尖触到的寒意直透皮肉,可她从不在意,日复一日耐心等候它苏醒。
第七夜,风雪达到顶峰。细碎雪粒敲打着茅草顶,山野间只剩呼啸风声。熟睡的温愿被一阵细碎隐忍的喘息惊醒,那声响带着重塑躯体的酸涩疲惫,在死寂夜里格外清晰。
她心头一紧,连忙披衣点灯。昏黄火光破开黑暗,照亮灶台边截然不同的景象 —— 方才还卧在草窝的白蛇,已然不见踪迹。
草席中央,静静坐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上身寸缕未着,身形清挺,肌肤白得近乎通透,全然不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山人之相。及腰白发松散铺在干草上,霜雪似的光泽晃得人眼晕,五官艳丽绝尘,周身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冷。
一双狭长赤瞳最为醒目,此刻盛满初化人形的懵懂,还有野兽与生俱来的戒备。当年雷劫留下的伤没有消失,化作淡红纹路盘绕在肩胸,清绝容貌上凭空添了几分破碎野性。他唇瓣微启,尖牙隐约显露,分叉舌尖飞快轻吐两下,是蛇探查周遭气息的本能动作,赤红竖瞳一瞬不瞬锁住温愿,不带半分情绪,只剩纯粹的审视。
温愿指尖一颤,油灯险些脱手,怔了许久才稳住心神,声音微微发颤:“你…… 能化作人形?”
少年一言不发。百年独居深山,他从未与人交谈,尚不熟悉人类的声带,四肢也难以操控,只能僵硬端坐。于他漫长孤寂的修行岁月里,眼前少女不过是他重伤无力时,偶然靠近的一介凡人,谈不上感激,更无依赖可言。
温愿压下满心惊惶,见他赤身立于寒屋,连忙柔声安抚:“不必害怕,是我救了你,不会伤你。”
说罢她转身打开木箱,取出父亲遗留的素色长衫,布料旧却洗得洁净,常年存着淡淡的皂香,轻轻递过去:“夜里寒气重,先把衣裳穿上。”
奉衔玉垂眸望向布料,久久不动。他知晓寒暑运转的天地大道,却完全不明白凡人为何要以衣物蔽体、抵御寒凉。半晌才缓缓抬起冰凉修长的手,机械接过衣衫,视线依旧牢牢黏在温愿身上,冷寂的红瞳里没有半分人间温情。
这个风雪之夜起,这间孤寒草庐,多了一位不通世事、不知冷暖的白发少年。往后漫长的独处岁月,自此有了一道沉默相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