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三年,岁末隆冬,大雪封山三日
一场大雪彻底封死秦岭深处无名村落,四方山野再无通路。天地尽数覆上一层匀净素白,往日草木山石的斑驳色彩尽数被雪掩埋。凛冽寒风卷细碎雪丝穿林,刀锋似割人皮肉,千山万岭尽数冻得死寂,鸟兽尽数蛰伏不出。
十五岁的温愿踏雪独行,积雪没过脚踝,踩出簌簌轻响。她自幼常年上山采药劳作,步履稳实,全无寻常少女的虚软娇怯。身上粗布棉袄洗得发白,补丁层层叠叠,布料单薄,挡不住山间侵骨的酷寒。每一次呼吸都化作白雾,转瞬消散,细碎冰珠凝在她眉梢发梢,凉丝丝贴在肌肤。
身后竹药篓轻飘飘,只装几捆干柴、少量耐寒草药。三年前一场时疫席卷山村,爹娘尽数亡故,邻里四散奔逃,只剩她孤守村口一间漏风茅草屋,日日靠山草勉强糊口。常年孤身与风雪作伴,年少的怯懦早已磨尽,只余下骨子里的坚韧温柔。
深山死寂到骇人,不闻虫鸣鸟啼,唯有风声呼啸,偶尔积雪压断枯枝,脆响落进雪幕,反倒衬得周遭愈发荒芜。温拢紧衣襟,垂眸辨认被白雪掩埋的山道,打算再寻几株忍冬便尽早返程。刚绕开一处背风石缝,一抹突兀雪白猛地撞入视线。
石丛之前是天雷劈烧的枯木,焦黑枝干散落一地,空气里还浮着淡浅雷火焦味,风雪吹不散。白雪正中盘踞一条白蛇,身形修长如玉石静卧。它本该鳞似凝霜、莹润发亮,此刻满身雷火重创,大片鳞片焦黑翻卷,开裂皮肉渗暗红血,丝丝缕缕染在白雪上,刺目凄凉。
蛇身只剩微弱抽搐,分明刚熬过致命雷劫,濒临消亡。可即便奄奄一息,蛇口依旧死死咬合,不肯松开。齿间衔着一枚圆融暖玉,玉身萦绕一层极淡柔光,在漫天寒雪里格外醒目,玉面刻一笔挺拔苍劲的 “奉” 字。
温愿心底一揪,悲悯漫上来,蹲下身缓缓凑近。一对狭长竖瞳映入眼帘,寻常蛇目多藏凶戾,可这双赤红眼瞳里只剩濒死疲惫,底色是与生俱来的孤冷,半分害人戾气都无。
她自幼听遍山野灵兽传说,见它这般模样,心中唯有怜惜,全无惧怕,轻声感叹:“真是造孽。”
风雪越烈,寒气越来越重,再丢在此处,它撑不过半刻。温愿解下腰间干净汗巾,轻柔裹住蛇身。白蛇虚弱到连挣扎都做不到,只尾尖轻轻颤了颤,赤红眼眸微敛,温顺任由她包裹。
汗巾挡不住刺骨冰凉,寒意穿透衣衫冻得她胸口发麻。可她抱得极稳,一步步踏雪往山下茅屋走,怀里托着一缕绝境生机。
茅草屋简陋狭小,常年浸着淡淡的草药香,是她独居数年独有的烟火气。温愿顾不上自己冻得发紫的耳垂、僵冷手脚,快步冲到灶前添柴点火,昏黄火光慢慢驱散满屋寒雾。她翻出床头瓦罐,里面是她平日磕碰留的止血草药,取几株放在口中细细嚼烂,蹲下身,极轻地敷在蛇身灼伤处。
草药微凉,恰好压下雷火灼烧的剧痛。等上药完毕,她把白蛇安置在灶台旁干草窝 —— 全屋离灶膛最近、唯一有持续暖意的角落。
烛火轻轻摇晃,柔光落在少女柔和眉眼上。她垂眸望着草窝里静伏的白蛇,轻声细语:“你口衔刻着奉字的暖玉,往后便唤你奉衔玉吧。”
自此风雪相伴的孤苦小院,多了一位沉默房客,她一人熬过的漫长寒冬,悄然多了一份羁绊。
不要随随便便捡奇怪的东西回去啊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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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