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玉 第92章 分甘同味

这两日喝了药的柳闲愉依旧是睡多过醒，但好消息是，经过张善的两次施针之后，他的睡眠改善了很多，就算是不点香也能不被噩梦侵扰地睡上一阵。

他不太爱喝安神药，每次喝完都会困上很久，很没劲。

不过最近也没什么时候要干，他干脆让人把软榻搬回去水榭里，每日没事就去那边吹风喂鱼打瞌睡。

谢少钧进了将军府便径直往后院的水榭去，那是柳闲愉最喜欢呆的地方。

才拐进游廊，便已经能远远看到那个倚在榻上没个正形的人。

春风缓缓地拂过湖面，绕进水榭之中，拨弄着柳闲愉的长发。他在家中时总是十分随性，长发随意地用长簪挽起，落下的那一半蜿蜒在青衫之上，偶有两戳不听话的毛翘了出来，迎风招展。

他好像一直都很偏爱这种清淡温柔的颜色，那袭青色的春衫穿在他的身上，比旁边的春色还要动人。

谢少钧远远地欣赏了一阵，看见柳闲愉朝自己投来不耐烦的眼色，方才走进水榭之中。

“光看着能吃饱你？”柳闲愉眼睛都没抬一下。

除去刚醒来那日的态度好一点，柳闲愉似乎对他颇有微词。

谢少钧很聪明，并不去主动招惹柳闲愉。他在柳闲愉的对面坐下，伸手摸了一下桌面上那只白瓷碗，碗壁的温度微凉，也不知道在这放了多久。

“怎么还不喝药？”谢少钧问。

柳闲愉别过脸，只当什么的都没听到。

或许是心头那块大石头被挪开，柳闲愉这阵子的脾气倒是跟他年少的时候很像，有些傲娇，说不过就别过头不看你。

当然这也只是针对谢少钧，在旁人看来，他的那点脾气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对此，谢少钧很有自己的一套应对办法，他把碗往前推了推，软声道：“鸿玉？”

柳闲愉望天望地，就是不望他。甚至还往旁边坐了点，免得自己被那碗药给熏倒了。

软榻很大，把中间的矮几挪走，估摸着躺下三个人也是绰绰有余。柳闲愉现在靠在最边的扶手上，谢少钧要是想抓他喝药，就只能走过去。不过鉴于柳闲愉现在心情不佳，他最好还不是要这么做。

谢少钧只能好声好气地哄：“喝药吧，喝完了我陪你出去走一会。”

“不喝，困。”柳闲愉言简意赅。

谢少钧无法，只能跟他说起最近的情况，转移他的注意力：“我已经检查过了，严景珣死在你的刀下，确确实是断了气。”

柳闲愉的脸似乎往他这边偏回来了一点。

对他这点动静，谢少钧只当是不知道：“那日三司会审，陛下当场废了他的储君之位，并将之剔出玉牒。原本是说严景珣罪不容诛，将他打入大牢，择日处斩。但严景珣说想要最后再见一面太子妃，陛下心软，便准了。刑部尚书带人押送他回东宫，严景珣则趁机打伤刑部尚书被人救走，随后的事，你也知道。”

当然知道，柳闲愉毕竟是亲历者。

他被严景珣围追堵截，系统立刻去摇谢少钧。而后谢少钧让人进宫找沈珏去磨皇帝下圣旨，这才出现了转机。

“太子妃怎么说？”柳闲愉问。

谢少钧轻轻摇头，反而再次将药碗往前推了推：“喝药。”

柳闲愉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凑到自己的唇边，一副他不说自己就不会喝的模样。

虽然知道他这已经算是妥协，但谢少钧还是没有松口，他不喝完，谢少钧也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两人僵持着。柳闲愉忽然将药碗递到了旁边的花坛边上，大有谢少钧不继续说，他就把药倒了的意思。

谢少钧无法，只好继续道：“太子妃并不在东宫，暂时还未寻到她的踪影。总之，这日之后，陛下大怒，为了给你们家一个说法，把原本处斩的判决推翻，将严景珣俱五刑，将之罪孽公之于众，以告慰怨魂。约莫再过几日，寿山那边就会有情况传回来了。”

柳闲愉的表情好看了不少，这才对嘛，天天掖着藏着不也丢人，还不如痛快解决，起码还能剜除毒瘤。

不过……就算是俱五刑，那也不过是鞭尸而已。

严景珣早就死了，死在了柳闲愉的刀下，死人是不会对自己的身后事有任何的感觉的。说到底，也只是为了给柳家一个交代。

他这口气可算是顺了些，喝药的动作也利落不少，三两口便将平日拖上几刻钟都喝不完的药给喝完了。

谢少钧垂眸，看药碗里只剩一点药渣，这才算是放心。

“擦擦嘴。”他从袖中掏出帕子递给柳闲愉。

原本是想亲自给柳闲愉擦的，可惜这矮几还挺宽，他得站起来才能够得到柳闲愉。

此时若是站起来，却又有些刻意。

几番衡量之下，他选择将帕子递给柳闲愉，让他自己擦。而柳闲愉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眉头却是一直皱着，看来是真难喝。

谢少钧端详他片刻，心说要不让柳闲愉吃点梅子，压一压口中的苦味。还未等他说出口，柳闲愉倒是先动了。

“你——唔！”

柳闲愉走到谢少钧的身边，不等他把话说明白，便揪着人的衣领亲了上去。苦涩的味道和着唾液顺着柳闲愉的舌尖被带到谢少钧的嘴里，原本十分享受的亲吻，现在却是苦得谢少钧舌头发麻。

但他不想推开柳闲愉，谢少钧闭起眼睛，手忍不住按在柳闲愉的后颈处，恨不得让他跟自己吻到天荒到老。

一直到呼吸有些艰难，他才不得不放开柳闲愉。

说起来我们少卿大人平日里精明无比，这接吻，倒是笨拙得很，这么久了还是学不会换气。

他微微喘息着，眼里隐约有些泪光。柳闲愉打量了他一阵，轻声叹息，指腹擦去了谢少钧眼角的泪，便又绕回去自己的位置上坐着，半点看不出干了什么坏事。

亲吻是不能减轻苦味的，柳闲愉喝了口茶，在桌子上的食盒挑挑拣拣，挑了颗无核的梅子放在嘴里。

梅子入口先是有些咸，随后便是酸，酸得柳闲愉忍不住眯起眼睛。

谢少钧望着他，寻思他应该就是故意报复的。

报复他要他喝药，所以一定要让他尝一尝那个苦味才算是安分。柳闲愉没有察觉他的目光，他含着梅子也不急着咬，只顶在腮帮子那，像是想用那点酸味覆盖掉嘴里的苦味。

他捧着杯子，目光还在食盒里巡视，像是在看还有什么好吃的。

谢少钧盯着他脸颊，完全移不开眼。

正出神，却忽然听见柳闲愉说：“我问你。”

谢少钧暗叫不好，柳闲愉上一次用这个句式，可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情没跟我说的？”果不其然，柳闲愉这句话后面接的，还是那个要命的问题。

没说的事情多得去了，谢少钧斟酌着，一下竟是不知道自己应该从何说起。

而柳闲愉好整以暇，自己拿靠枕堆了一个无比舒服的窝，倚在里面等着谢少钧说他的实话。

其实他并不觉得谢少钧会说几句实话，以这人的德行，他是真能做到句句是真，但句句离事实很远。只不过是柳闲愉现在看他不顺眼，故意给他找茬罢了。

谢少钧想了想，问：“你究竟想听什么？”

“我问你才说，也就是还有我不问你不讲的咯？”柳闲愉把问题还给谢少钧。

这还是谢少钧头一次直面柳闲愉的难缠。

往日柳闲愉就算是有点小性子，那也不过是撒娇，想骗师兄替他做做功课或者陪他出去玩罢了。

谢少钧不禁在心中叹气，真是欠他的：“我不知你想听什么，但总归也就那点事。我确实是回溯过几次，也确实是背着你将贪墨案抢到了手里，瞒着你去寿山是我的错，再来一次——”

说到这，谢少钧谨慎地换了个说辞：“再来一次我绝对会先跟你打好招呼，不会独自行动。”

他确实还有东西瞒着柳闲愉，他实在是不愿让柳闲愉知道自己替他立过几次墓碑。

那段日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柳闲愉也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自己绝对站在他这边就够了。

柳闲愉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咬开梅子，酸涩的味道蔓延口腔，让他忍不住再度眯起眼睛。

好半晌，他才道：“打招呼，但没说不做嘛，我懂。”

谢少钧没说话。

他那点小花招，柳闲愉一听就懂了，哪里还需要什么提点。

但柳闲愉还是生气。诚然谢少钧的运气很好，他活着回来了，可万一呢？这人为什么不能考虑一下别人，考虑一下自己听到有人替自己去受这个罪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逞英雄的时候到底能不能想想他该如何自处？

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后怕，他真的不敢想自己没发觉这事又该怎么办。

谢少钧沉默，却也十分清楚是因为柳闲愉太在乎自己才会如此生气。

这人虽然看着直肠子，但面对柳闲愉的时候，却是无师自通，懂得该如何去哄人。

他伸手去够柳闲愉还搁在桌上的手，与他勾着小指：“我答应你，以后再有什么事一定量力而行，绝对不会瞒着你去涉险，可以吗？我的鸿玉？”

柳闲愉垂眸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心说着就是在哄小孩，但脸色还是好看了不少：“相信你。”

谢少钧细细端详柳闲愉半晌，发现他确实已经消气，便再也按捺不住，把矮几推至一旁，然后一把将柳闲愉拉进自己的怀里亲吻。他的吻细碎地落在柳闲愉的唇边，而后才撬开他的唇齿，去品尝他嘴里的梅子味。

他的嘴里还有安神药苦涩的味道，但柳闲愉嘴里的梅子味很快就掩饰了这点苦。也不知道是不是柳闲愉已经把梅子咽下去的缘故，谢少钧没在他嘴里尝到酸味，只尝到果脯特有的甜。

柳闲愉只愣了片刻，便反客为主，压着谢少钧亲了起来。

两人喘息着分开，谢少钧望着柳闲愉过分红润地唇，忽然笑了起来：“味道确实不错。”

柳闲愉听懂了，他这是在回敬自己那句“看就能饱么”。

真记仇啊。

他刚想说两句调笑一番，抬眸时却是忽然皱起眉。

方才亲地有点上头，谢少钧的前襟有些散乱，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不过那不是柳闲愉在意的东西，他在意的是谢少钧脖子上的那根绳，红色的，颜色微微有些发哑，那个编绳的纹理他总觉得有点眼熟。

“怎么了？”谢少钧问。

柳闲愉没回答，他伸手勾着绳子，将挂在谢少钧脖子上的那块玉给勾了出来。

那个绿色带飘花的料子，上面雕着湖水和锦鲤，不是柳闲愉的游鱼玉佩又能是什么东西？

“这东西怎么在你这？”柳闲愉反问。

谢少钧涨红了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真的不是变态。

“你送给我的。”谢少钧想不到借口便开始胡言乱语。

也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柳闲愉确实曾数次辗转将之赠予谢少钧，但那都是前几次回溯的事情，这次回溯，他的玉佩已经丢了一年，谈何赠予？

柳闲愉自然是不信的，他端详谢少钧的神情片刻，忽然发现这人在紧张。虽然不知道实在紧张个什么劲，但柳闲愉明白他这是心虚了。再一回想，他的玉佩其实是在上巳节和谢少钧碰过面之后才丢了，这他还能有什么不懂的？

那玉佩定是掉谢少钧眼皮子底下，然后被此人扣住，没有归还罢了。

“你紧张什么，”柳闲愉止不住笑，“我又不抢你的，原就是要送给你当定情信物的，现在只算是提前到你手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