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羽 第12章 第 12 章

俞羽“砰”的一声甩上房门。

她大步逼近谢燕回，仰起头。两人身量差了大半个头，可她此刻表情凶神恶煞，气势上竟然半点也没输。

“你故意的，是吧？上次没把你打服，你这是来报复来了？”

谢燕回漠然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我记得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井水不犯河水，我从来没想过要招惹你，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来招惹我。”

“那是因为你活该！”

“那你就得允许我有还手的余地。”谢燕回的声音平静，“我是对不起你，但我不是你养的一条狗，可以任你随意打骂拿捏。况且……”

他低声一笑，那好看的嘴唇里说出的话，竟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从来就没把我打服过。毕竟上一次，我也把你打得不轻，不是么？那张脸肿了好几天吧，既然担心自己毁容，那就不要到处挑衅。”

俞羽呆了片刻。一时间，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等她回过神来，双眼立即变得通红。她怒声道：“你这个该死的东西，还敢嘲讽我，你真以为我打不死你是吧！”

她当即挥出拳头，朝谢燕回脸上打去。

可谢燕回却快她一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俞羽再一次意识到，这人的身手很强，力气也远比她想象的要大。但想阻止她？呵，那她就白嚣张十几年了。

她猛地一挣，想要强行将拳头往前送。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忽然，手腕上的束缚感完全消失了。

她一愣，拳头一时收不住，直接擦着谢燕回的嘴角就过去了。

“唔！”

只听谢燕回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撞在了后面的花架上。他的嘴角迅速溢出一丝血迹，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俞羽：“……？”

她拳头僵在半空，脑子一时转不过弯。这算什么？碰瓷？

她还没打到呢！是谢燕回自己忽然松手的！她只是没收住手……

“你……你干什么你啊！”俞羽有些慌了，“不是我打的啊！是你自己……你自己松手的……”

她心里顿时涌起一丝慌乱。其实她并不想真的动手，只是气极了才口不择言。她曾说过，她这身力气，是用来保护弱小，行侠仗义的，不是让她用来殴打自己的亲弟弟的。

俞羽不自然地将拳头藏到身后，强撑着道：“我……我就是教训教训你！谁让你寄人篱下还这么傲气，永远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我……”

话未说完，谢燕回已抬起头，漠然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黑沉如渊，让人胆寒。

“你觉得，你身上有什么地方能让我看得上吗？”他冷声，“难道只是因为我的出身有愧于你，我就要一辈子对你卑躬屈膝，毕恭毕敬吗？你难道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所有人都该围着你转，都该喜欢你？”

俞羽傻眼了：“你……”

谢燕回撑着墙慢慢站直，长睫微颤，却依旧直视着她：“愚蠢、自负、幼稚、暴躁，丝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空有一身蛮力和一副皮囊。只要别人稍微不顺着你，不捧着你，你就要大发雷霆。这样的人，会有人真心欣赏吗？你也真以为谁都会喜欢你吗？错了。你用力量压迫别人，他们也只是因为恐惧才被迫顺从你。没有人，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喜欢你。”

俞羽瞪大了眼睛，背在身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什么……什么？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没人真心喜欢她？

她忽然有些害怕，心底不可抑止地生出动摇。她承认，她很需要别人的肯定和认可，如今被他这么毫不留情地全盘否定，她简直快要疯了。

她不明白，她明明都已经道歉了，他为什么还要说出如此难听的话？

她心里既慌乱又委屈，却还要维持着凶狠的表象。她攥紧拳头，忍着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怒声道：“谁稀罕你喜不喜欢，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你在这儿放什么屁！打不过我就玩这种卑鄙的手段是吧？小人！”

谢燕回看着她眼里的泪花，眼神更加讥讽。

俞羽顿时怒从心起，当即上前一步拽住谢燕回的衣领：“你给我道歉！道歉！为你刚才说的话道歉！”

她虽是逼着人道歉，但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倒像是要杀人。

谢燕回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水光和强撑的凶狠。忽然，他露出一个笑容。

俞羽看着他的笑容呆了片刻，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人笑什么？嘲笑她吗？

还未等她想明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斥：

“你们在干什么？！”

是郑允慈。

俞羽猛地一惊，慌乱地松开手。只见邱撤正拉着一脸怒容的郑允慈站在门口。他们刚才进来看到的，就是俞羽正凶狠地拽着谢燕回的衣领，不知道在骂些什么，而谢燕回嘴角流着血，神情隐忍又可怜。

郑允慈脸色大变：“你们这是干什么？小羽，你动手了？”

“我……”俞羽慌张地想要解释，“我没有……是他先挑衅我的……”

她想辩解说不是她打的，是他自己挑衅，可刚才那一拳她确实挥出去了。她百口莫辩，只能一个劲儿地“我我我”。

谢燕回却捂着嘴角，用一种极其虚弱的语气说：“郑娘，我没事。不怪羽儿姐，是我……是我说错话，惹她生气了。”

俞羽瞪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不是……他……他为什么……

此时的俞羽，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个词，叫“扮猪吃老虎”。她只觉得自己跟谢燕回一对比，简直就像个蛮不讲理、凶神恶煞的恶霸。

她当即指着谢燕回：“你你你你……”

“姐！你太过分了！”邱撤扶着谢燕回，一脸不赞同地说，“我刚才在外面就看见你打他了，你怎么能这样！”

俞羽百口莫辩。

郑允慈叹了口气，脸色沉沉：“好了，邱撤，你带小回进去上药。”

她又看向俞羽，“小羽，你跟我来。”

俞羽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她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开始回响着刚才谢燕回说的话——“没有人真心喜欢你”。

是不是……连郑允慈，也对她失望了？

她忐忑不安地跟着郑允慈进了屋。郑允慈关上门，指了指凳子，说：“坐。”

俞羽第一次见她如此严肃，心头更慌，喉咙发紧：“那个……我还是站着吧。”

郑允慈看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时没说话。屋子里静得可怕，俞羽的心也跟着往下沉，她双手都不知往哪儿放，只能背在后面，用脚尖磨着地。

许久之后，郑允慈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小羽，是不是我做错了？”

俞羽愣了一下：“……什么？”

“我真的……不应该把小回留下。是我对不起你。”郑允慈揉了揉眉心，“我自己有孩子，当年也差点走投无路。看见小回，我不否认我心生同情，我也在他身上看到了我和邱撤当年的影子。当年，是你爷奶将我们母子接纳，所以我才想着伸出援手，帮他一把，因为他不管怎么样都是你爷奶的后代。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和你相比。如果他的存在真的让你这么厌烦，这么难受，那娘明天就让他走。毕竟，我只是同情他，可你和邱撤才是我的孩子。我当然要以你们的心意为主。”

俞羽听到这话，有些呆住了。

她原以为郑允慈会质问自己为何动手，或者替谢燕回打抱不平。毕竟，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理亏。

可她没想到，郑允慈会这么说。她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鼻尖也涩得厉害。

“娘，”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我没有那么讨厌他。我只是因为他的身份有些介意。当初……当初他娘抢走了俞大武，害死了我娘……我真的很害怕，害怕过去的事再来一次。我很害怕他会抢走我身边所有的人。但是……我没想真的赶他走。”

郑允慈叹了口气，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傻孩子，怎么可能呢？娘怎么可能心疼他胜过心疼你？孰轻孰重，娘分得清。且不说咱们在一起生活了**年，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在我心里，你现在就是我的亲女儿，我怎么会胳膊肘往外拐？”

“况且……”她顿了顿，看着俞羽的眼睛说，“你是不是又忘了，当初你爹为什么会休了我？”

俞羽小时候隐约听过，却早已记不清。

郑允慈便慢慢道来：“当初你爹对我确实不错。我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夫家又没有长辈，我带着小撤无依无靠。你爹对我一见钟情，也愿意帮扶我们母子。那时候我不知道你爹那些烂事，自然也希望能有个依靠。可后来，我偶然得知，他因为外室和私生子气死了你娘的事。我接受不了自己的男人是这样的人，更接受不了你娘惨死，我却心安理得地当这个继室。所以，我主动向他提出和离。你爹那人最好面子，觉得被我下了脸面，恼羞成怒，就直接一纸休书休了我。”

郑允慈看着她，目光清明而坚定：“所以，我看得很清楚，我也知道你的为难，小羽。”

听到最后一句话，俞羽的眼睛彻底湿润了。她极力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就知道，就知道，谢燕回那个混蛋就是故意气她。谁说没人爱她，郑允慈明明很爱她，很爱很爱她！

她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了郑允慈的怀里。她微微一愣，却也紧紧地抱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母女俩就这么静静相拥，感受着彼此的温暖。

许久，俞羽才闷闷地开口：“是我错了。是我打了他，故意找他的事。其实……他也没做错什么，可我就是心里有气。我真的没想赶他走，我只是想让他服我……对不起……我以后……会尽量……好好对他的。”

郑允慈抚摸着她的头发，欣慰地笑了：“小羽，你已经很懂事了。你不必逼着自己对他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你开心就好。”

俞羽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

从那之后，他们之间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其实也没什么平衡，只不过是他俩不打架了而已。

谢燕回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从来不主动招惹她。甚至大多数时候，他都当她是空气。

但俞羽总是嘴贱，忍不住想去气气他。其实她也知道这样不好，可一时半会儿实在改不了。她只能极力控制自己的嘴，不让话说得那么过火。

幸好，谢燕回大多数时候也不跟她计较。因为他永远都是一副半死不活、清心寡欲的样子。

要是换了别人这么不搭理她，俞羽早就甩手不管了。可偏偏面对谢燕回，他越是冷淡疏离，她就越来劲。

可能因为谢燕回大多数时候都跟个活死人似的，装得一副温柔无害的样子。可一旦被她骂上火了，他也会红着眼跟她互骂互殴。她就觉得，这人还挺带劲。

这天晚上，天气忽然闷热得厉害。

谢燕回正准备打一桶井水回屋，倒进浴桶里沐浴。

郑允慈看见了，叫住他：“小回，要沐浴吗？”

“是的，郑娘。”

“哦，我刚才打了一桶水，就在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下，也用灶上剩下的热水兑好了，你直接去那儿洗吧，别来回搬了。正好你洗完了，我还能用那水浇浇菜。”

谢燕回：“……”

他脚步一顿，犹豫道：“这……不好吧？羽儿姐还在屋里，我……”

“她今日练了一整天的剑，累坏了，早就睡下了。那丫头，睡着了跟死猪似的，打雷都吵不醒，晚上也不起夜。你洗吧，没事。”

郑允慈都这么说了，他只能低声应下。

“哦，好。”

今晚上的风吹过来都带着燥热。皎洁的月光透过槐树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细碎的银辉，晚风拂过，树影摇曳。

别说，在院子里沐浴，的确比在屋里要舒服得多。

可谢燕回浑身不自在。犹豫半晌，他慢慢解开衣衫。月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俞羽本来是睡下了，但天气实在太热，她翻来覆去，半梦半醒间出了一身汗，就这么被热醒了。

正烦躁时，她忽然听到了外面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冲水声，吵得要命。

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外面洗澡，这不有病吗？

她火冒三丈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走到窗边，“唰”的一声，推开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