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羽 第11章 第 11 章

第二天一早，俞羽看着铜镜里那个鼻青脸肿的猪头，人傻了。

她开始深深地后悔，昨晚为什么没有一鼓作气，直接把谢燕回打死。

顶着这副尊容出去肯定是不能够的。

她在屋里翻箱倒柜了半天，终于从箱底刨出了一块不知道哪年的旧面纱。那面纱刚好能遮住脸颊和脖子上的痕迹。她又换上了一身衣裳，把自己捂得密不透风。

大夏天的，热气就已经开始蒸腾了。她这个天捂成这样，简直就像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饭也不能在家吃了，省得被郑允慈看出什么不对劲。

说实话，昨天打完架回去，她其实还是有点后悔的。虽然她恨谢燕回恨得要死，但不影响她觉得他最后说的话有点道理。

郑允慈已经够不容易了，要是知道她给谢燕回下药，反被揭发后两人还打得你死我活，那她非得急坏了不可。

所以，在伤好之前，这事儿绝对不能露馅。

俞羽第一次做贼，还不熟练，动作那叫一个鬼祟浮夸。她刚踮着脚尖走出屋子，就听到郑允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清早的，上哪儿去？”

俞羽：“……”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一脸莫名其妙的郑允慈，和旁边正憋着笑的邱撤。然后……她的视线，就落在了那个比她捂得更严实的人身上。

那人头戴一顶垂着白纱的帷帽，将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他本就气质清冷，这样一遮，更是跟个孤魂野鬼似的，往那儿一坐，周遭的空气都凉了几分。

俞羽：“……”得，这儿还有个高手。

谢燕回：“……”

两人隔着两层纱，非常默契地狠狠剜了对方一眼。

郑允慈疑惑地看着俞羽：“你这是干嘛啊？大热天的还戴上面纱了？你有这么讲究吗。”

她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掀俞羽的面纱：“这不是我以前从京城带来的那块吗？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俞羽生怕她掀开面纱，连忙往后退了一大步，死死护住脸。

邱撤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阴阳怪气地说：“哎，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真是奇了怪了。我回哥捂得严严实实，我姐也捂得严严实实，你俩是不是约好了啊？”

这死邱撤，还火上浇油啊！

俞羽狠狠剜他一眼，悄悄朝他挥了挥拳头，用眼神警告：你等着！

邱撤朝她做了个鬼脸，一脸欠揍样。

这死邱撤，绝对是看出猫腻了！俞羽心里咯噔一下。若是他看出来了，离郑允慈发现也就不远了。

就在这时，谢燕回忽然开口了。

他隔着帷帽，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是我得了风疹，不小心传染给羽儿姐了。我们脸上都长了红疹，怕再传染给你们，才这样的。”

说着，他帷帽后的眼睛似乎认真地看向俞羽，补了一句：“害你跟我受累了，羽儿姐。”

俞羽抿了抿嘴，没说话。

郑允慈一听，立马担心起来：“真的假的？怎么好端端的还长疹子了？让我看看，严不严重？”

俞羽连忙侧身躲开：“娘！都说了会传染，你还看什么。到时候全家都戴上面纱，你就老实了！”

郑允慈这才罢休，又转头关心谢燕回：“小回，你的也没事吧？千万别挠，会留疤的。”

谢燕回点头，看着很是乖巧地说：“我知道的，郑娘。”

“你们俩真行。”郑允慈叹了口气，“行吧，你们先吃饭，我去找村东头的赵大哥，问他借点专治风疹的药膏来。”

说着，她就拉着还在那儿挤眉弄眼的邱撤，急匆匆地出去了。那混球在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对他俩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待他们的声响远去，小院里便只剩他们二人。

昨天晚上，两个人打架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生怕自己少打一拳就吃了亏。如今理智回笼，昨天打得有多狠，今天就有多尴尬。

俞羽转过头，眼睛不自觉地飘向谢燕回。她只记得，昨天她下手挺狠的，不知道他那张脸现在怎么样了。

隔着一层帷帽，什么也看不清。但她还是隐约感觉到，他也在看她。

别说，这么遮着，还真有种朦胧美。

“你……”俞羽想说些什么，可一开口就后悔了。先开口，不就等于落了下风？

“嗯？”

俞羽咬紧牙关，把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谢燕回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没什么。”俞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转身便走。

…………

接下来的两天，除了每日固定的练剑，俞羽也不出门了。她天天就趴在镜子前，看自己那张脸好点了没。

天知道，她真的很在乎自己这张脸。她甚至还偷偷去找豆丫，要了她娘珍藏的，据说能活血化瘀、祛疤消肿的珍珠膏，每天小心翼翼地往脸上抹，生怕自己的脸上留下一点瑕疵。

抹完药膏，俞羽在镜子前发了一会儿呆。半天后，她还是从自己的药膏盒里，挤出了一半，装进一个干净的小瓷盒里，然后悄悄放在了谢燕回的窗台下面。

这绝对不是她善心大发，她只是……不想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就这么毁了。

但她不知道谢燕回会不会用她的东西。大概率是不会用的。不过，那也不关她的事。

幸好，没过几天，她脸上的伤和身上的瘀青就都恢复如初了。而谢燕回也是。因为他俩十分默契地在同一天摘下了面纱和帷帽。但是……两个人依旧谁也没跟谁说话。

郑允慈不在家的时候，俞羽也不能整天待在屋里，她还是会偶尔去院子里溜达溜达。只是院子一共就这么大，不可避免地会遇到谢燕回。

她一看见他，就火速离得老远，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生怕谢燕回不知道她有多讨厌她。谢燕回自然也懒得搭理她，自顾自地坐在树下看书。两个人中间，就隔着个像傻子一样，捧着书前仰后合的邱撤。

俞羽：“……”

她瞪了一眼邱撤，又状似无意地瞥向谢燕回。后者还是不看她，垂着眸看书，姿态专注如画中人。

看看看，能看明白吗？装得跟那真事似的。

也不知道这小子现在知不知道害怕了。应该还是不害怕吧，毕竟这小子表面装得可怜兮兮，实则可狠了。

她这么想着，拳头又痒了。

不远处，邱撤和谢燕回正凑在一起，低声探讨着什么。

俞羽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看着邱撤那副两眼放光，满脸崇拜的模样，心里酸得冒泡。

不知为何，她有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明明她才是这个家里的老大，可自从谢燕回这小子来了之后，大家好像都跟他更亲近了。

她一不舒服，就想作妖。

“咳咳咳咳！”

刻意的咳嗽声响起，根本没人搭理她。

俞羽：“……”

她恼羞成怒，当即对着邱撤颐指气使道：“喂！没听见我喊你啊，去，给我泡杯茶端过来！”

正在激烈讨论的两人被打断，都齐齐看向她。

邱撤一脸莫名其妙：“不是，大下午的你喝什么茶？晚上还想不想睡了？”

“管你什么事，别废话。”

“那一会儿行不行？”

“不行！”俞羽无理取闹，“我现在就要喝！快点去！”

“姐，你怎么越来越不讲理了？”

“我为什么要和你讲道理？”俞羽一扬下巴，用一种理所当然语气说道：“我，即是理！”

邱撤被她的厚颜无耻震惊了。谢燕回也抬起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俞羽当即举起了拳头，晃了晃：“还不去是吧？”

邱撤到底还是怕俞羽打他，毕竟她那拳头真不是吃素的。他认命地站起来：“行行行，我这就去给你拿！”

就在这时，谢燕回忽然开口说：“我去吧。”

俞羽看向他。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在空中交锋。对视着，一个眼神里带着熊熊怒火，一个眼神里却毫无情绪，波澜不惊。

其实谢燕回也早就看明白了，俞羽哪是故意折腾邱撤？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她嘴上是让邱撤去，可眼睛却一直死死地盯着他。

他移开目光，转身就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端着一杯茶走了过来，递到她面前。

俞羽故意不接，挑衅道：“你没在里面下毒吧？”

谢燕回垂着眼睫，声音平静无波：“我没有钱，上哪儿去买毒药。”

俞羽心想也是。她抱着胳膊，也不接茶盏。活像个存心刁难底下人的恶霸总管，就想故意耗着他，让他多举上片刻。

虽然谢燕回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恭敬和顺从，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赢了。外室之子，正低声下气地给她端茶倒水。该！活该！

她心情爽得要命，约莫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她这才慢悠悠地抬起手，准备去接。

可她的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背，忽然，谢燕回的手腕就是一个轻颤。

“哗啦——”

那杯茶水，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俞羽的身上。

俞羽蒙了。

旁边的邱撤也呆住了。

谢燕回抬起头，不咸不淡地道：“抱歉，手抖了。”

俞羽呆了半天，也没回过神。她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身上湿透的衣服。

半晌之后，她缓缓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身上的水。

得亏这水不是滚烫的，否则她非得被烫掉一层皮不可。

那一瞬，她胸腔中的怒火如火焰山般冲破天灵盖。她炸了，她彻底炸了，她现在就是刚从娘胎里蹦出来的哪吒三太子，谁也拦不住她了！！

她当即拍案而起，歇斯底里地大叫：“你有病啊？！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报复我是吧？！”

谢燕回淡淡道：“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不小心个屁啊，我还不知道你？”她当即要上去打人，“来来来，你出来！你给我出来！我今天不把你打死，我就不叫俞羽！”

邱撤连忙拦在中间：“姐！姐你冷静点！不至于吧！回哥真不是故意的，不小心罢了！你干嘛又死又活的！”

俞羽眼冒火光，一把推开他。

邱撤被推得一个踉跄，惊叫道：“姐！”

“再多管闲事，连你一起打死！”俞羽大吼一声，然后死死地瞪着谢燕回。

谢燕回平静地看着她，将手里的空茶杯放到石桌上。

“好，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