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寒山风雪依旧没有停歇。
漫天大雪不断落下,一层一层堆积在岩洞之外,冰岩、石峰尽数被白雪掩埋。
洞窟之内,橘色小火依旧悬在半空,火光比之前又敛去几分亮度。
栖焰盘坐在冰石之上,静心调息,缓缓运转灵元,一点点修复方才两股力量相撞带来的细微灵体损伤。
方才那短暂一瞬的对冲,看着声势浩大,实际并未造成重伤,只是留下一阵麻冷的不适感。
可也足够敲响警钟。
往后若是和砚疏距离过近,哪怕双方都并无恶意,仅仅力量本能碰撞,便会互相损耗。
栖焰闭着眼,思绪纷乱。
现在她算是半步居留在此地。
不是受礼遇的客人,只是被勉强容许,寄居在禁地边角的外来灵物。
有地脉印记庇护,有岩洞遮风挡雪,可条条框框束缚重重。
不能靠近中央冰玉崖,不能肆意催动暖火,不能对砚疏动动情之念,还要时刻承受寒息缓慢侵蚀,提防地底噬情祟嗅到她暖火的气息。
每一条,都沉甸甸压在身上。
可即便如此,这依旧是她流离失所之后,能抓住的最好归宿。
不知调息了多久,洞外风雪的声势稍稍减弱。
夜风吹过冰岩缝隙,发出呜呜的低鸣,如同孤魂低吟。
栖焰缓缓睁开双眼。
洞内光线昏暗,那簇橘火微光摇曳,冰壁上的冰棱滴滴答答落着冰水。
肚子传来一阵浅浅的空响。
方才仅剩的几颗野果已经吃完。
接下来吃食,又成了一桩麻烦事。
这片万古寒山禁地,万物不生,寸草难长。
没有果树,没有野莓,连寻常可以充饥的草木都无法存活。
她本体是橘灵,可以靠吸纳天地灵气维持灵体,不必像凡人一样顿顿进食。
可长久只靠灵气滋养,灵元也会慢慢衰弱。
草木精怪,终究还是需要一点生灵精气来滋养自身。
栖焰站起身,走到禁制光膜跟前向外张望。
禁地内部寸草不生,但禁地边界之外,或许会有少许山野野果。
只是若是出去采摘,就要离开结界庇护,要重新直面外界严寒,还要提防在外游荡的凶妖。
而且来回往返,也有风险。
“若是能在禁地内催生一点可食用的草木就好了。”
栖焰小声嘀咕一句,随即又苦笑着摇摇头。
方才仅仅催生一小片青草,就被砚疏专程过来警告。
暖焰催生生机,会扰动此地地脉流转,万万不可再做。
半步居留,处处受限,便是这般处境。
不能随心所欲动用自己最擅长的本事。
正思索吃食之事,远处雪地,传来细碎的响动。
不是砚疏那般沉稳清冷的脚步声,是某种小兽踏过积雪,窸窸窣窣的动静。
栖焰神色一凛,指尖悄悄浮起一丝橘色微光,凝神望向洞外。
夜色雪光之下,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兽,跌跌撞撞从冰岩后面跑出来。
那小东西体型不过巴掌大小,皮毛蓬松雪白,爪子却受了伤,皮肉渗着淡淡的血痕,一路踉跄,不断发出微弱呜咽。
它应当是被风雪驱赶,误闯进入寒山禁地外围。
寻常野兽,根本扛不住此地寒气,此刻浑身发抖,气息已经十分微弱。
小兽慌不择路,一头撞在洞窟外的禁制光膜之上。
“嗡”的一声轻响。
光膜微微震荡,小兽被弹出去,滚落在厚厚的积雪之中,挣扎几下,便趴在雪地里,浑身瑟瑟发抖,眼看就要被酷寒冻毙。
栖焰心底瞬间泛起几分恻隐。
她天性共情极强,见不得弱小生灵受苦。
看着那只小白兽蜷缩在雪堆里奄奄一息,心里不由得揪了一下。
可她站在禁制之内,却不敢轻易开门出去。
一旦踏出洞窟,便算是离开自己的居住区域,容易触发地脉警示。
再者,若是催动暖火去救助野兽,大量暖意外泄,既扰动地脉,又有可能引诱地底的噬情祟。
两难局面摆在眼前。
栖焰眉头轻轻蹙起,内心纠结。
救,有违约定,暗藏隐患。
不救,眼睁睁看着弱小生灵冻死雪中,于心难安。
那小白兽又挣扎了两下,小小的身子埋进雪层,呜咽声越来越微弱。
栖焰咬了咬下唇。
“就一点点暖意,应当不会闹出大乱子。”
她打定主意,指尖小心翼翼分出一缕极细极淡的橘焰。
不放大火光,隔着禁制光膜,将那一缕柔暖的力量遥遥送过去。
微光轻飘飘落在雪地里的小白兽身上。
暖意薄薄笼罩住它小小的躯体,稍稍抵挡吞噬生机的酷寒。
不敢多给,仅仅维持住它片刻生机,不至于立刻冻毙。
栖焰隔着光幕轻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小家伙,此地是寒山禁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借着这点暖意,快快往禁地外面逃出去,回到山林之中。”
小白兽似乎感受到那一丝暖意,微微抬起脑袋,湿漉漉的眼睛望向洞窟方向,轻轻哼唧一声。
它撑着那一点借来的温度,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朝着禁地边界的方向慢慢挪去。
看见小兽开始向外逃离,栖焰稍稍松了一口气,正要收回那一缕橘火。
就在这时。
远处冰玉崖的方向,一道月白身影踏雪而来。
砚疏察觉到方才那一缕外泄的生灵暖意,循着气息转瞬便抵达洞窟之外。
他落在雪地之上,目光先扫过正在艰难逃向远方的白色小兽,随即转头,冰玉色眼眸看向洞窟之中的栖焰。
栖焰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还是被他察觉到。
她连忙收回指尖那一缕焰火,站在光幕之内,神色有几分窘迫。
砚疏立在风雪之中,周身寒息微微翻涌,却没有立刻动怒。
方才那一缕暖意十分微弱,仅仅用来护住一头野兽,没有大肆催动,也没有去触碰地脉封印。
他灵识一扫,便看清前因后果。
“你在向外释放暖焰。”
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栖焰老老实实低头:“方才看见一头小兽误入禁地,眼看就要冻死,于心不忍,便分出一丝暖意,只够保它片刻生机,已经叫它尽快离开禁地。”
“我记得约定,没有大肆催动焰火。”
砚疏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小兽远去消失的雪地方向。
“此地生灵,本就不该闯入。冻死于此,是它命数。”
他恪守山河规则,看待万物,向来冷静淡漠,不掺杂多余恻隐。
可看着洞内少女那双盛满不忍的杏眼,他也没有厉声斥责。
方才栖焰没有肆意妄为,仅仅一丝微光,并未对禁地地脉造成实质扰动。
栖焰轻声说道:“虽是命数,可能搭把手,便不想眼睁睁看着。”
她不是要违抗约定,只是本性如此,见弱小受难,很难做到完全袖手旁观。
风雪落在砚疏的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雪。
他静静看着她,万古无情的心神,又一次接收到来自她身上鲜活的人间情绪。
同情,柔软,悲悯。
这些情绪,在万载寒山,早已绝迹。
“下不为例。”
良久,他淡淡开口,没有驱逐,没有重罚,只是告诫。
“你的暖意每一次外泄,都是在给地底祟气送去诱饵。今日只是一缕微光,日积月累,祸患无穷。”
栖焰心中一松,连忙应声:“我明白,往后一定多加克制。”
算是过关。
砚疏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浅浅的后怕,袖下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片刻之后,他抬手,自虚空取出一小捧风干的山果,隔着禁制,轻轻漂浮送入洞窟之内,落在栖焰脚边。
果子是寒山边界之外的山野之物,被地脉寒气风干,保留着微薄灵气。
“寒山之内无生灵可食。这些,暂且垫补。”
说完,不等栖焰道谢,砚疏转身,复又消失在风雪深处。
栖焰低头看向脚边那一小堆风干山果。
果子外壳带着冰霜,数量不多,足够支撑她几日消耗。
她弯腰拾起一枚,指尖触到冰凉的果壳,心底五味杂陈。
嘴上永远是冰冷的规矩与警告,行动之上,却又会默默顾及她的难处。
这位万古寒玉地灵,实在矛盾。
栖焰把山果收进自己的锦囊之中,抬眼望向洞外沉沉风雪。
今夜,算是真正稳住了这半步居留的局面。
只是往后漫长岁月,这般小心翼翼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