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的夜,来得极快。
暮色还未在天际铺展完全,厚重铅灰色云层便已经将整片天幕遮盖。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漫天飞舞,把禁地的山石冰岩一层层厚厚覆盖。
洞窟的禁制光膜隔绝风雪,却挡不住天地间沉沉往下坠的寒意。
栖焰靠在冰壁之上,闭目调息。
灵体缓缓运转,暮山暖焰在经脉之间缓缓流转,一边修复长途跋涉带来的损耗,一边抵御四处渗透而来的寒息。
虽说有地脉印记护持,可此地终究是万古寒域。
至寒之气无孔不入,即便不直接造成重创,细微的侵蚀依旧日复一日落在灵元之上。
这便是砚疏口中,长久停留于她会生出祸患的缘由。
寒与暖,天生相克,天道定下的桎梏,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刻刻都在生效。
不知过了多久,栖焰缓缓睁开双眼。
洞窟之中那一小簇橘火微光,火光较之方才,竟悄悄黯淡了一丝。
她抬手,凝视自己摊开的手掌。
一缕淡淡的橘焰自指尖升起,火光融融,却不复初入禁地之时那般鲜亮饱满。
仅仅短短半日停留,便已经出现细微损耗。
栖焰轻轻蹙了蹙眉头。
果然,相克并非虚言。
不是骤然爆发的伤害,而是这般悄无声息,细水长流的消磨。
若是长年累月留在此地,她的暮山暖火,终有一日会被万古寒息一点点耗干。
可若是离开此地,外面世间,又哪里寻得到一处安全归处。
凡人开山拓林,凶妖四处横行,她一身独一无二的生灵暖火,走到哪里都会引来觊觎。
只不过往后,必须多加留心自身灵元状态,不可过度耗损本源。
栖焰收起指尖焰火,站起身走到洞口。
隔着朦胧冰色禁制向外望去。
夜色之下,整片寒山银装素裹,天地一片素白。
风雪漫过冰岩,万籁死寂。
远远的,冰玉崖的方向,隐隐有莹白冷光缓缓升腾而起。
是砚疏的地脉灵力。
想来是祟气又有躁动,他正在镇压地底封印。
一缕极淡的寒息顺着大地远远飘过来,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栖焰依旧能清晰感知那股冰冷磅礴的力量。
至寒,便是砚疏本身。
而她,是世间独一份的至暖生灵。
两者相逢,便是天道定下的相克初逢。
栖焰脑中不由得回想初见之时的画面。
冰玉崖下风雪漫天,砚疏一身月白长袍,冰玉色眼眸淡漠无波,本能便想要驱逐,甚至抹杀她这团闯入禁地的暖火。
那不是他本心的恶念,而是刻在灵识深处,天道规则本能的驱使。
寒域不容暖物。
可他终究没有下手,反倒应允她暂住边角岩洞,还给了抵御寒息的地脉印记,甚至送来一卷冰蚕丝帛束发。
理智恪守戒律,心底却生出违背规则的迟疑。
这般矛盾,想来也是寒暖相撞带来的异样。
“也不知道,这般相克,往后还会生出多少事端。”
栖焰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脑后束住长发的冰蚕丝帛。
就在这时,洞窟之外,雪地传来平缓的脚步声。
脚步落于冰雪之上,轻而冷,没有半分拖沓。
栖焰心中一动,立刻收敛思绪,稍稍后退半步,站在禁制光膜内侧。
夜色雪光之下,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停在洞口之外。
墨色长发被风雪微微吹起,月白广袖落满细碎雪花,他周身流转的寒息比方才白日里更为浓重。
想来是刚刚稳固完地底封印,消耗了不少心神。
砚疏的目光穿透禁制,落在洞窟之内的栖焰身上。
冰玉色的眸子在夜色里泛着浅浅冷光,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灵元可有被寒息侵蚀?”
他开口,声音依旧如冰石相击,清冷平直,听不出关切,仿佛只是在核查一件地脉衍生出来的物件状态。
栖焰微微一怔,没有料到他会特意过来问这件事。
她稍稍敛衽,如实回话:“托地脉印记护持,暂无大碍。只是方才调息之时,已经能察觉到细微消磨。”
她没有刻意隐瞒,也不夸大苦楚,客观说出眼下的状况。
砚疏淡淡颔首,似乎早有预料。
“寒暖相克,本是天道铁律。印记只能帮你挡去表层酷寒,无法消解根源相斥。”
他的视线扫过洞窟半空那簇黯淡不少的橘色小火苗。
“你的暖火,尽量少催动。焰火越盛,和此地地脉冲突便越剧烈,对你灵体损耗会加倍。”
栖焰轻轻点头:“我记下约定,非危急时刻,不会肆意释放火光。”
风雪在他身后盘旋飞舞,漫天碎雪,衬得他愈发孤冷。
“你既已留下,便要明白。”
砚疏的声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洞内。
“不止此地寒息会损耗于你。你的生灵暖火,同样会扰动整片禁地地脉。地底封印之下,噬情祟专喜世间暖意情爱。你身上气息外泄,于镇压封印,亦是隐患。”
这番话,说得直白残酷。
栖焰心里清楚,他说的句句属实。
她的暖火,既是自己的依仗,同时,也是祸根。
“我会尽量收敛气息,不叫暖意外泄,不给封印增添负担。”
栖焰认真应答。
砚疏静静看着她,沉默片刻。
万载岁月,无数生灵闯入寒山,要么贪求宝物灵气,要么满心怨愤仇恨。
像栖焰这般,清楚危机,懂得权衡,不卑不亢,愿意主动约束自身的,实在罕见。
可懂得归懂得,宿命相克摆在那里,不会因为人的理智就消弭。
“切记第三条约定。不可动情。”
他又一次提起这一条,冰玉色眼眸沉沉望过来。
“寒玉地灵一旦滋生情爱,灵力溃散,寿元折损。而草木暖灵若是心系于我,长久相伴,也会被寒息啃噬灵根。”
“这不是恐吓,是过往天道留下的实例。”
栖焰耳尖微微泛起一层浅淡的薄红。
怎么又说到动情上面来了。
她现在满心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哪里敢去沾染情爱劫数。
“栖焰心中明白,只求一隅安身,绝无他念。”
她语气诚恳。
砚疏看着她圆软脸上一本正经的模样,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转瞬即逝。
风雪吹得他衣袍猎猎轻响。
“如此最好。”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
可就在他转身那一瞬,身上翻涌的万古寒息无意识向外漫开。
隔着一层薄薄的禁制光膜,至寒之力,猝不及防撞上栖焰身周那一缕微弱的暮山暖焰。
嗡——
两股力量骤然相撞。
大量白雾瞬间在洞口升腾而起。
热浪与寒流激烈对冲,光膜都跟着轻轻震颤一下。
栖焰只觉得灵体猛地一麻,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护罩缝隙钻进来,胳膊手臂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意。
她下意识往后踉跄小半步,指尖的橘火猛地跳动,火光忽明忽暗。
而另一边,砚疏也微微顿住脚步。
那一缕暖焰的暖意穿透寒息,丝丝缕缕触碰在他灵体之上。
万古以来,他的灵体只有无尽冰冷,从未体会过半分温热。
这一丝暖意微弱柔软,却像细小的星火,轻轻擦过他万年冰封的心神。
灵识深处,莫名升起一阵陌生的钝感。
不痛,却格外怪异。
砚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立刻收敛外放的寒息。
漫天升腾的白雾,缓缓消散在风雪夜色之中。
洞口重归安静。
方才短短一瞬,便是天道相克最直观的显现。
仅仅无意之中力量碰撞,便双双生出异样感受。
若是往后朝夕相伴,朝夕相处,这份相斥,又会演化成何等模样。
砚疏没有回头,声音隔着风雪淡淡传来:
“往后,尽量不要靠近我。寒暖相激,于你我皆伤。”
说完,他抬步,踏着厚厚的积雪,身影消融在沉沉夜色风雪里面。
洞窟之内,栖焰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方才被寒气刺得发僵的手臂。
她望着洞外白茫茫一片风雪,心底沉沉。
方才那一下冲撞,让她真切体会到何为相克初逢。
不是遥远虚无的天道说辞,是切切实实落在灵体之上的感受。
想要在寒山安稳活下去,不单单要提防祟气,恪守三条约定,还要时时刻刻,和这份与生俱来的宿命相斥周旋。
栖焰慢慢坐回冰石之上,抬手看着自己指尖忽明忽暗的橘火。
橘火微光映亮她温顺的杏眼,眼底藏着几分清醒,几分无奈。
只求一隅安,何其简单的心愿。
落在寒玉与暖焰的宿命之间,却处处皆是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