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许应第三天没收到温灼的回复。
中午问:吃饭没,下午问:题改完没,晚上发了一张公寓楼下榕树被风吹歪的照片,都像石沉大海。对话框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绿色气泡,整整齐齐,安静得有点刺眼。
他没再发,只给程一打了个电话。背景是图书馆闭馆的嘈杂,程一在那头喊:“许应?找温灼啊?他这两天住数院了!一大堆事等着他,跟刘铭轩他们熬了三个通宵,刚才见他的时候,脸白得像鬼,天天抱着电脑往宿舍溜,倒头就睡……”
“好,谢了。”许应挂了。
手指捏着手机,屏保是黑的。他低头看了眼时间,九点十六。厦大的夜风已经凉了,他顺着法学院的路慢慢往数学科学学院走。
数院门口空无一人,只有里面的灯在亮,许应就靠在墙上边玩手机边等。温灼出来时,许应正靠在墙上,脚边落了层凤凰木的黄叶。
温灼走得很慢,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刘海被风吹得乱糟糟,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只剩个壳。
许应直起身,没喊名字,只往前走了两步,影子先盖过去。
温灼感觉到了,抬眼,视线对上,他愣了下,像没反应过来,又像在梦里见过:“……许应?”
“嗯。”许应手插兜里,没笑,就那么看着他,“忙完了?”
“刚……交上去。”温灼揉眼睛,声音哑得不像话,扯出个笑,“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许应说,语气放得很平,“饭饭这两天不吃饭。”
温灼一愣:“啊?”
“每天蹲门口,扒我裤腿,罐头开了也不吃。”许应垂下眼,睫毛在路灯下影子很长,声音压得更低,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问我,爹怎么还不来。”
空气静了两秒。温灼脑子还在嗡,累,又有点被这话说得心口发酸。他下意识笑,很轻:“你少骗我,饭饭也不挑食啊。”
“没骗。”许应抬眼,“真不吃,昨天把碗掀了,我收拾半天。”
温灼看着他。
许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点光,是等答案的。他知道许应在哄他,用一只猫当借口,把他往那个公寓里引。
以前是他往许应怀里贴,现在反过来了。
他累,也贪。贪这一刻有人站在风里等他,贪那只猫,贪许应这句“爹怎么不来”。
“……我宿舍快锁门了。”温灼挣扎了一下,最后那点矜持。
“请过假了?”许应问。
“没。”
许应掏出手机,没拨,看向他:“我帮你打?”
温灼投降,肩膀塌下去,长出口气:“……走吧,我到时候给宿管请假。”
“嗯,走吧。”许应转身的瞬间,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下。
出了校门拦了辆车,先拉开后座门,手虚护着顶,让温灼先上。
车里闷,有股柠檬香氛。温灼靠窗,脑袋一沾椅背就困,眼睛半阖。许应坐在旁边,侧头看他。路灯一道道扫进来,光在温灼脸上划,倦,睫毛垂着,呼吸放轻。
许应伸手,把温灼滑下去的书包拎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很沉,里面是砖头一样的书。
“睡会儿。”许应说,声音在密闭车厢里很软。
温灼“嗯”了声,头一歪,差点撞车窗上,许应伸手,掌心垫在窗边,护着他的头,温灼没察觉,真眯过去。
车停在公寓楼下,温灼被摇醒,懵懵地下车,跟着许应往门口走。坐电梯到家门口,俩人站一起,许应抬手输密码——手指挡了下,挡得不太严,温灼余光瞥见一串熟得不能再熟的数字。
密码是自己生日。
他没说话,只垂着眼看门口的橘子印花地毯。
门开,玄关灯自动亮起,暖黄。
饭饭像颗炮弹冲过来,先蹭许应裤腿,嗅了嗅,立刻掉头,直奔温灼裤脚,尾巴竖得笔直,脑袋顶着他,喵喵叫,委屈得要命。
“见色忘主。”许应换鞋,把温灼的鞋往外扒拉,“你的。”
温灼换上,弯腰摸猫,手陷进厚毛里:“……胖成猪了,以前能一把拎起来,现在都抱不动了。”
饭饭蹭他手心,呼噜震天。温灼蹲着,眼眶有点热。两年了,猫还在,人也在。
温灼一直在rua饭饭,许应从衣柜里扯出件睡衣,灰色,领口松:“去洗个澡,睡衣没新的,凑合。”
温灼接过来,去浴室。水声哗啦,许应坐在沙发上,把温灼的书包打开,把电脑拿出来充电,书理好,动作很慢,像高中那年一样。
温灼洗完出来,睡衣大得离谱。肩线垮,袖子盖住半个手,领口一低头就滑,露出锁骨。头发湿着,滴答水,把许应刚擦的茶几又滴湿一片。许应抬眼,看了两秒,喉结动了下。
“没吹干,这个睡衣……”温灼有点窘,抬手捋头发。
“过来。”许应拍拍身边沙发,把吹风机插上。温灼坐过去,离半臂,许应站他身后,手穿进他湿发里,开热风。
风嗡嗡响,手一下下梳。温灼闭着眼,头皮被揉得发麻,许应的指腹偶尔蹭过耳后,很轻。他想起高二,许应给他讲题,手很凉,现在暖了。
“以前没见你这么听话,现在怎么这么安静?”许应忽然说,声音混在风里。
“长大了,不可能一辈子都闹腾。”温灼闷声,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到许应腰腹,“别吹了,好烫。”
长大了。
许应关了,没立刻退。手指还插在他发里,停了停,才收回去。吹风机放下,他绕到前面,抽了张纸巾,给温灼擦后颈的水珠。
纸巾擦过,温灼抬脸,俩人距离很近,呼吸都闻得见。许应没躲,想亲但忍住了,笑了笑,只说:“去睡吧。”
温灼本来想说“我睡沙发”。沙发确实铺了毯子。但他看许应一眼,没说出口。许应已经往卧室走,顺手把主卧灯开了,被子掀开一角。
“我睡沙发。”温灼还是说了。
许应回头,站在门口,光从他背后照,脸在阴影里:“床够大。”
“……”
“饭饭睡你那边,”许应补了句,“它以前最黏你。”
温灼不争了,躺进去。
床是双人,灰色床单,许应的味,还有雪松的淡香。他躺左边,靠墙,许应躺右边,离中间那条线,隔了能再躺个人的距离。
俩人的手都放被子外,平躺,看天花板。饭饭真跳上来,团在温灼枕头边,团成球,呼噜立刻打起来。
静了很久。
温灼忽然开口,声音在黑里,很轻:“许应。”
“嗯?”
“高考结束那天,”温灼盯着天花板,“我出考场,看见你了。”
许应呼吸停了下。
“我当时想喊,但是没敢。怕认错,也怕你真抬头,我不知道说什么。”温灼笑,气音,“后来我朋友喊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空气更静,只有饭饭呼噜。
许应侧过脸,看墙的方向,也看不太清,只说:“我当时也看到你了,我知道是你。”
温灼转头,俩人对上视线,窗缝漏进点路灯光,很淡。
“石栏边,橘子滚过去,你捡了。”许应声音也哑,“我当时见到你的那一刻,心脏都要停止了,你变了很多。”
“贴吧那个‘好好上课’,是你回的?”
“嗯。”
“KTV那次,是你蓄谋已久的吧?”
“……是。”
温灼笑出声,笑到肩膀抖,又赶紧捂嘴,怕吵醒猫:“许应,你闷骚啊,装不熟,那个时候还偷看。”
“没偷看。”许应纠正,很淡,“是一直看。”
俩人都不说话了。那层隔着的空气,像被戳破个洞,气慢慢漏。许应手还放在被子外,指尖离温灼的手背,只差一点。
温灼翻了个身,面朝他,侧躺。许应没动,只也跟着翻身,面对面。被子滑下去点,露出肩膀。
温灼看许应的眼睛,黑,沉,里面全是他的影子。
“后来为什么不来找我?”温灼问,这次很认真。
许应沉默了几秒。伸手,先碰了下温灼的手背,指尖很轻,确认温度,然后才整个手掌覆上去,握住。
“怕你躲。”许应说,“你妈,那条短信,你撕得挺干净。”
“对不起。”
“对不起个屁,你没做错什么,我也没怪过你,别干嘛都说对不起。”许应手紧了点,把温灼的手往自己这边带,带过中线,贴在自己腰侧,“……现在还躲吗。”
温灼没抽手,也没答。他往前挪了半寸,额头先抵上许应的肩膀,像以前在沙发上那样,然后整张脸埋进去。
许应身体僵了下,下一秒,手臂环过来,很稳,圈住后背,往怀里拢,下巴抵在温灼发顶,呼吸沉下去。
“不躲了。”温灼闷在衣服里说。
许应没说话,只手臂收得更紧,紧到能听见彼此心跳。
一个累到散架的人,一个憋了两年的人,在这个秋夜里,终于把那条线踩过去了。
饭饭翻了个身,爪子蹬了下温灼脸,没醒。温灼笑,肩膀抖,许应也跟着很轻地笑。
“睡吧。”许应低声,手在他后背一下下顺,像给猫顺毛,“明天送你回学校。”
“嗯。”
“下次不用骗了吧?你直接来。”
“……看你表现。”
许应没再接话,只把人往怀里按了按,被子拉高,盖住俩人肩膀。窗外的冷风刮过,公寓暖,雪松味散在空气里。
温灼手环住许应腰,很快睡着了,呼吸稳下来。许应没睡,睁着眼,看怀里人,看了很久。
温灼呼吸很沉,是累到骨头里的那种睡法,脑袋在许应颈窝里,偶尔发出一点含糊的哼唧,像饭饭被摸舒服了那种气音。
许应侧着脸,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点路灯光看温灼。
睫毛垂着,嘴唇微张,还沾着点刚才喝水的水光。许应看了很久,心里那点压了两年的东西,慢慢化开,咕嘟咕嘟往上冒,那种很实、很满的——爽。
从那条暗巷和他认识,又从那条短信里把他弄丢。中间隔着河堤的星星、撕碎的信、图书馆台灯下虚碰的指尖,还有无数次假装不熟的擦肩。
现在这人就在怀里,热,软,呼吸都是他的。
许应星,温灼星,再也掉不下去了。
许应无声地弯了下嘴角。
他低头,先碰温灼的额头,很轻,嘴唇贴上去,像盖个章。再往下,鼻尖。温灼呼吸一滞,似乎感觉到了,无意识偏头,许应跟着,鼻梁蹭过鼻梁,停住,然后嘴唇也落下去。
一下,两下,贴着那片温软的皮肤。温灼呼吸变了,眉头皱了下,喉间滚出半声“嗯”,像是被闹醒了,又没醒透,手抬起来,虚虚抓了下许应的衣角。
许应立刻停了。
所有动作收得干干净净,像被按了暂停。他没再往下,只把手从温灼后背挪上来,掌心覆住他后脑勺,另一只手搭在他背上,开始一下一下拍,很慢,很有节奏,像哄小孩。
“睡吧。”他极轻地说,气音,混在温灼耳边。
温灼好像听见了,又好像只是被这熟悉的轻拍拽回去。抓着他衣角的手松了,脑袋又往他颈窝里埋深了点。
许应没动,掌心还贴着他后脑勺,感受那点温度,过了好久,才把嘴唇贴在他发顶,抵着。
心里说了一句: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窗外的风也停了。许应闭上眼,手臂收得更稳一点,把怀里的人圈牢。温灼睡得毫无防备,他守着,像守着终于肯靠岸的船。
公寓里只有猫的呼噜声,和两颗终于同频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