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厦大,风已经带海上的味道。
从白城那边漫过来,先刮过环岛路的椰树,再翻过芙蓉隧道,最后落在上弦场。操场上,跑步的人不多,多是散步的,情侣牵着手,还有几个扛着三脚架的拍段子的,对着远处双子塔的灯影比划。
温灼刚从家沙茶面出来,嘴上还沾着一星花生酱的香。许应走在他前面半步,穿的那件灰色外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被风吹得有些凉。温灼盯着那截手臂看,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剥开塞自己嘴里,又摸出一颗,递过去。
“不吃。”许应没回头,手往后一伸,很准地接住,指尖擦过温灼掌心,糖纸窸窣响,在安静的操场里格外清楚。
“……不吃还接?”
许应没接话,只把糖咬破,酸味漫开,眉头很淡地皱了下。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亮,微信视频请求跳出来,备注是“妈”。
“接了。”温灼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躲到许应肩膀后,像高中怕被老师点名。
许应点接,镜头先对着自己。背景是上弦场的弧线看台,他妈声音从听筒出来,很清晰,“厦门那里降温了吧?”
“嗯,冷了点。”许应把手机往后挪了点,镜头里带上旁边的跑道。刚好温灼往前凑,想看一眼屏幕,半张脸入镜,侧影,嘴里还咬着半颗糖,腮帮子鼓着。
电话那头楚钰停顿两秒,笑起来:“哟,旁边有人?同学啊?男生女生啊?”
温灼想缩,肩膀已经被许应的手扣住,手掌很稳地搭在他左肩上,往前一带,直接把人框进镜头。许应动作太自然,像介绍同桌一样:“温灼,我朋友。”
温灼愣了下,抬头,对上屏幕里许应妈的脸。阿姨笑得温婉,头发烫得点微卷,背景是客厅暖光:“阿姨好!”
温灼立刻笑,虎牙露出来,声音放得乖,没半点刚才在操场上的懒,“我是温灼,以前跟许应一个高中,现在都在厦大。”
“哎哟,小温啊!”阿姨眼睛亮了,凑近镜头看,“长得真好看,精神!比我家许应那闷葫芦强多了,小温平时照顾他吧?他不爱说话,也不爱按时吃饭。”
“哪有,”温灼顺口接,眼神飞快瞟了下许应,“都是许应处处照顾我,跟个——”
许应捏了下他肩膀,警告,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
阿姨笑得更开心,又唠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应,你租那房子还住得惯吗?我前几天看账单,水电费扣了,厦门潮,衣柜要开除湿。”
温灼眨了下眼,租房,许应从没跟他提过。
“还行。”许应答得淡。
“就是一个人空落落的,”阿姨随口,像唠家常,“小温啊,要是你们学校宿舍吵,或者住不惯,就让许应带你去公寓住两天,都是朋友,有个照应,省得他天天点外卖,饿死都没人知道。”
空气静了半秒。
温灼先回神,笑容没收,很得体地摇头:“谢谢阿姨,我宿舍挺好的,他们几个都挺照顾我,不打扰许应了,他爱清静,我去了总闹他。”
他说得轻松,还抬手拍了下许应的背,像哥们拍肩,“是吧,许应?”
许应没点头,也没摇头,看着屏幕里他妈:“妈,你不用担心,我在这挺好的。”
又聊了两句,挂了电话。
屏幕黑下去。上弦场的风还在吹,温灼把卫衣帽子戴上,盖住半边头。许应把手机揣回兜,手还搭在温灼肩上,没拿开。
俩人继续往前走,没说话。
看台边有只柯基溜达,主人牵着绳。温灼还是和高中一样,看见路边的小猫小狗就走不动路,询问了狗主人的意见征得同意后,温灼蹲下去摸狗耳朵,许应站着等。
狗尾巴扫过许应裤腿,他低头看温灼蹲着的侧影。温灼摸完狗起身,拍拍手,问:“你租哪儿了?”
“嗯,在学校后面,走路十分钟。”许应答,声音比刚才低。
又没话了,墙上有新的涂鸦,一条彩色的鲸鱼浮在楼宇间。温灼指着看:“以前高中来玩,在这儿拍过照,你当时还嫌人多。”
许应“嗯”了一声,从兜里摸出刚才剩下的半包糖,温灼喜欢的,倒出来,俩人一人一颗。
糖咬碎,有酸粉。温灼嚼着,忽然笑:“你妈真喜欢我,夸我好看。”
许应侧脸看过来:“她夸谁都俊,上次看门大爷她都说慈祥。”
“……制冷机你要点脸。”
听到“制冷机”这个外号,许应极淡的笑了一下,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很轻:“周末没事的话,可以去公寓。”
温灼脚步一顿。
“……啊?学习?”他装傻,笑。
许应停住,转身看他。风把温灼帽子吹下来,头发乱。许应看了他两秒,伸手,把帽子给他戴回去,手指在帽檐上按了下:“随你。”
温灼心里一揪。不是气,是知道许应在等什么。他下意识拒绝,是因为怕——怕一住进去,就真的没退路了,怕阿姨下次打电话问“小温还在吗”,怕许应爸妈真要见,怕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就回不去以前那种“朋友”的掩护。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太贪心。
“我……宿舍查寝严,夜不归宿要记过。”温灼找了个蹩脚理由,连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嗯,记过。”许应接得快,“我忘了。”
他转身继续走,步子没停,也没再回头看温灼。温灼站在原地,看他背影,灰蓝针织衫被风吹得贴住腰线,有点单薄。
他追上去,手指虚虚勾了下许应的袖口,没勾住。温灼说,“你……不开心吗?”
许应脚步慢了点,走到操场出口的地方,许应站那儿,看了会儿,忽然脱下外套,往温灼肩上一搭:“披着,风大,你怕冷。”
“你不冷吗?”
“不冷。”许应里面只穿了件长袖白色内搭。
温灼把衣服穿上,有些大,裹住半个人,全是许应的雪松味。他低头闻了下,小声:“……好好闻。”
走到温灼宿舍楼下,路灯把榕树影切成碎块。温灼站一楼,把外套脱下还给他,仰头:“那我上去了?”
“好。”
“你回公寓?”
“嗯。”
温灼想再说点什么,比如“别不高兴”,又觉得矫情。他往楼上走,转头看许应。许应还站着,没走,手插兜,对着他极淡的笑了下:“去吧,早点睡。”
温灼松了口气,很甜的对着许应笑了笑,转身上楼。
目送温灼回宿舍后,许应脸上那点对着温灼时才有的、几乎要漫出眼角的笑意,像被谁按了暂停键,一点点沉下去,收进皮肤底下。
下颌线绷紧了,唇角抿平。他没立刻走,就站在那棵大榕树漏下的碎影里,仰头看天。
月亮很亮,是厦门秋天那种薄胎瓷一样的白,悬在夜空,晃眼。海风刮过来,带着点凉和咸腥,吹得他额发乱。许应看了会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月亮,声音压得低,像自言自语:
“下次,得把人骗家里去。”
不能问,一问温灼就缩,得骗。
用讨论学习骗,用“我妈都发话了”骗,或者像以前勾引他那样,一点点,把这只胆小的小猫,引到门里去。
出了校门,他抬手拦车,出租车停过来。上车,报地址,靠窗。
窗外街景往后倒,路灯一串串往后跑。许应没看,只低头,指尖在手机屏上划了下,把刚才在操场偷拍的温灼鼓着腮帮的半张脸收进“私密相册”。
到家,公寓是许应的风格,冷,淡,落地窗对着黑黢黢的海面,家具也是极简风。钥匙往玄关一扔,咣当。
先去厨房,冰箱里摸出罐金枪鱼味的猫罐头,拧开,“滋啦”一声,倒进饭饭的食碗里。
饭饭从沙发底下钻出来,尾巴竖得笔直,凑过去闻,又回头看许应,喵了一声,像在问“怎么才回来”。
“吃你的。”许应蹲下来,把碗往它嘴边推,手指很轻地挠了下饭饭的下巴,指腹蹭过软毛,“你爹就要被我勾过来了,很快了……”
饭饭不懂,埋头狂吃,胡须沾了肉泥。许应看着它那副没心没肺的吃相,眼神软下来一点。他从那天刚租公寓开始,就把饭饭从宠物寄养店接来了。
以前是一个人住,现在冰箱里得备着温灼爱喝的橘子汁,备着猫罐头。
他拿起手机,对着饭饭埋头干饭的样子,“咔嚓”拍了张,直接发给置顶的温灼,没有配文字,只发了图。
发完,手机随手扔沙发上,转身进浴室。
水开,热气漫上来,玻璃门蒙了层白雾。许应站在花洒下,仰头,水顺着头发往下冲,把刚才操场上温灼卫衣沾的沙茶面味、还有那句“不打扰”的涩,全冲掉。
他闭着眼,手撑着瓷砖,想起温灼在镜头前笑得乖,又想起他摇头拒绝时躲闪的眼神,心里那点不爽混着无奈,被热水泡得发胀,又慢慢化开。
洗完吹干头发出来,手机亮了一下,温灼回了。是张自拍——宿舍上铺,台灯黄,温灼举着颗刚剥开的橘子,对着镜头咬了一瓣,嘴角还挂着点橘络,配文:替饭饭谢了它未来爹。
许应看着屏幕,嘴角终于弯起来,拇指悬在键盘上,打字慢:
真可爱,以后多发点。
发完,扣下手机,没等回复。走到窗边,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潮。他看向远处厦大的方向,那边灯海一片,其中一盏,大概是温灼的。
“快来了。”许应对着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影子说,抬手,把睡衣袖口往下拉了拉。
许应身上的雪松味是有洗衣液的,超级好闻,大家感兴趣的可以去试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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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薄暮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