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厦门大学,太阳是滤过的,亮得晃眼。银杏叶还没黄透,边沿卷着一点绿,风一过,碎光在红砖墙上跳。
温灼拖着箱子到宿舍的时候,门开着,空调先扑出来一股潮热的土味,混着空气清新剂的柠檬气。
“又来一个?你是501宿舍的吧?”靠窗的男生抬头,戴黑框眼镜,皮肤白,冲他笑,“我是陈佑,数学科学院的,本地人,以后请多指教。”
“嗯,你好,我叫温灼。”温灼应了声,把箱子推进去,咕噜一声闷响。
靠阳台的男生正往墙上BIGBANG的海报,寸头,结实,闻声回头:“刘铭轩,你也是数院的?”旁边上铺探出个脑袋,头发染了点栗色,晃着手机:“程一,计院的。”三个人眼睛齐刷刷看向温灼,没压迫,就是热,像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
温灼把箱子立住,笑了笑:“温灼,数学科学学院的,本地人。”
陈佑给他递了瓶冰水,瓶身还挂水珠:“自己来的?牛,这天太热了,喝口水吧。”
刘铭轩笑,程一从上面探身子:“温灼,名字好听,长得挺帅的,有对象没?没有我给你介绍——”
“有。”温灼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半开玩笑地说,“以前有,丢了。”
空气顿半秒。陈佑推眼镜,刘铭轩“哦”了声,程一识趣地“懂了懂了”,没再问。
气氛也没僵,温灼自己把一切都收拾好,期间程一来给他帮忙,人挺好的。阳光斜着劈进来,照在空着的四号上铺,那是他的。
陈佑在旁边插排插,随口问:“以后早八谁起得来喊一声啊。”程一趴着看剧,刘铭轩在收拾桌子,没人盯着他。温灼把一包橘子糖从兜里摸出来,放桌上:“这个牌子超级好吃,我从高二就开始吃了。”
“哟,橘子味!我也喜欢橘子味,”程一眼睛亮,拈了一颗,“谢了哥。”
糖纸剥开的脆响,混着空调风。温灼靠在桌边,没吃,只看着窗外远处那栋楼——法学院,看不清人。他来之前查过,法学院离数学科学学院很近,步行一会就能到。
许应会在那里吗?
“看什么呢?”刘铭轩凑过来,顺着他视线,“法学院?诶——你不是说你数学科学学院的吗?”
温灼收回眼,扯了下嘴角,没说是没说不是:“看看路。”
“哦——想转法学啊?听说卷死,民法刑法背得人脑仁疼。”
“挺好,背得动。”温灼轻声,指尖蹭过桌上的糖纸,叠成小方块。
另一头。
许应妈的车停在校门口,不让进。她拉着个行李箱,许应自己背个书包,两人往宿舍走。她妈话比平时多,问生活费够不够,问食堂怎么样,问宿舍几个人。许应只答“够了”“还可以”“四个”。
到了,门开着,两个室友先到了。一个戴眼镜,斯文,正在擦桌子,自我介绍叫周勉,本地人。另一个更活泼,正拆吉他,叫陆星,笑起来和温灼一样有虎牙:“许应?分挺高啊,群里看到你了,我是学法的,以后组队模拟法庭叫我。”
许应点点头,喊了声“你们好,我叫许应”,把箱子放下。他妈想帮他铺床,手刚碰到被套,许应拦了下,很轻:“我来吧。”
他动作快,床单铺得没有褶,被套翻得利落,枕头摆好。院衫是藏蓝底,胸前绣着金色天平,他拎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放柜子最上层,挨着那件从家里带来的灰蓝针织衫——针织衫洗得软了,有股淡淡的雪松洗衣液味。
他妈站旁边,看着他利索地收拾,没插手。末了,把一盒洗好的草莓递他:“你爸让人从日本带的,记得吃早饭,有事……打电话,宿舍住不习惯,妈妈就在学校附近给你租个公寓。”
“嗯。”许应接过,放桌上。草莓水灵,红得透。他抬眼,看向窗外,远处一排楼,最高那栋理科楼,数院就在那儿。他没说,只垂下眼,把草莓分了一半给陆星,一半给周勉,自己吃了两个,太甜了。
他妈走之前,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想拍,又改成揉了下头发:“小应呀,哪里不好就跟爸爸妈妈讲,想一个人住就跟我说,妈妈在外面给你租房子。”
“知道了,妈妈。”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陆星拨了下吉他,随口问:“许应,刚看阿姨挺舍不得,家远?”
“不远。”
“那你报本地,挺好,周末能回家。对了,听说数院帅哥多……”
许应正在拧瓶盖,指节一顿,没抬头:“嗯。”
水倒进杯里,晃了一下。他把手机解锁,屏保是温灼高二那年拍的饭饭的丑照。
下午五点,太阳往西斜,光变成蜂蜜色。
温灼被陈佑他们拖去食堂。刘铭轩要请客,说庆祝大学第一天顺利度过。
温灼没拒绝,换了件黑T恤,手插兜,路过大草坪,人很多,滑板,拍照,情侣。他走得不快,眼睛扫过路边,法学院楼门口,人正三三两两往外走。
他没刻意找,是眼神扫过去,撞上一道。
白T恤,银丝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人走得稳,手里拎着本砖头厚的书,是往食堂这个方向走,但不是奔着谁,只是路过。
温灼脚步顿了下,心脏那根弦,被人用指甲轻轻拨了一下。
是许应吗?
程一还在讲段子,陈佑笑,没人注意他停。陈佑手里的塑料袋——刚在超市买的,装了水和一袋橘子——突然底破了。
塑料“刺啦”一声,橘子骨碌碌滚了一地,黄的,圆的,在路上弹跳,滚得乱七八糟。
“我靠,陈佑你袋子!”刘铭轩先看见,蹲下去捡。
温灼也蹲下帮忙捡,手指刚碰到一颗,另一颗滚远了,直直滚到一双鞋前。
白鞋停住。
温灼抬头。
许应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颗橘子。没立刻捡,视线顺着橘子,移到温灼脸上。镜片挡着,眼神是虚的,还是实的,温灼分不清。
只一瞬,也许半秒,许应的脸,没什么表情,像看一个滚到脚边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然后许应弯腰,拿起那颗橘子,他直起身,手往前递,递到半空,没叫名字,没多话。
温灼没动,手指还僵在半空。陈佑在旁边捡橘子,笑:“谢了哥们儿,法学院的?”
许应没看陈佑,也没看温灼。递到一半的手,转了方向,直接放在旁边的石栏上,橘子挨着栏面,轻轻一磕。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继续往法学院走,没回头。
石栏上那颗橘子,孤零零亮着。
温灼站起来,走过去,把橘子拿起来。皮有点凉,沾了点灰,他搓了搓,攥进手心。橘子被捏得有点软,汁水渗出来,黏在指腹。
“谁啊,”刘铭轩凑过来,“法学院?帅得有点过分了啊。”
温灼把橘子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那点橘色的皮,声音很平:“不认识。”
“哦,看着像新生,高冷型,不好惹。”
“嗯。”温灼把橘子塞回破掉的袋子,其他橘子也捡完了,水瓶拎起来递给陈佑,“走吧,去吃饭。”
他走得快,没回头看许应。但那颗被许应碰过的橘子,被程一一口塞嘴里吃了。
看来许应是真的生自己气了。
晚上回寝。
温灼爬上铺,躺下,床垫是陈确然挑了好久的,很软,睡着很舒服。陈佑在下面开黑,刘铭轩在洗澡,程一在跟家里视频。
嘈杂,热闹,都是活人的声。温灼摸出手机,早买了智能机,屏保是苹果的系统壁纸,他看了看,换了自己之前拍的一张风景照。
他点开备忘录,打字:
今天橘子滚地上了。有人捡起来,没给我。
删掉。改成:
法学院,白T恤,许应。
下铺陈佑喊:“温灼,睡不睡?关灯了啊。”
“关吧。”
灯黑了。温灼睁着眼,看上铺顶上的黑暗,脑海里全是许应那张冰块脸。
许应为什么不和自己说话?他真的生气了吗?他又变回之前那个许应了吗?
许应那边,静。
陆星打完游戏睡了,周勉戴着耳机听歌。许应坐在桌前,台灯开到最暗。桌上,那本民法总论摊着,书签没动。
他抬手,碰了碰柜门,隔着木板,里面挂着那件针织衫。
下午在石栏边,橘子放下的时候,他指尖碰过温灼的手背吗?没有,隔了一厘米,他没敢递到手里,怕一碰,就露了。
他拉开抽屉,抽出那天填的志愿表复印件,折痕很深。又打开手机,相册里,没有照片,只有一张截图——是新生群爬的名单,数学科学学院,新生名册,中间一行:温灼。
他对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退出,锁屏。
窗外,两颗星,一颗亮,一颗暗。
许应躺下,背对着光。被子拉到下巴,他低声,对着空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温灼。”
没人应。
许应睡不着。
阳台门开着,夜里起了风,吹得晾衣杆上的院衫晃。宿友都在打游戏,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件白T恤,胳膊搭在栏杆上,指尖夹着那张皱巴巴的报到单。名字那一栏,“温灼”两个字,被他指腹反复摩挲,墨水都有点糊了。
他想起下午那颗橘子。
温灼的手伸出来捡的时候,腕骨凸着,比高二瘦,指甲剪得短,干净,小指边上有道浅印子——是以前用圆规扎的,还是摔的?
许应记得他手上有个小疤,现在淡得几乎看不见。那人蹲下去,小小的一只,一看就知道没好好吃饭。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那道疤还在吗。但栏杆外面是黑夜,没人答。
许应回屋前,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静,黑。
夜里两点,厦大很静。
两个新生,一个叫许应,一个叫温灼,都没睡着,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这个题目看起来很无厘头,其实是数学科学学院距离法学院有1公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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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1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