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灼来新学校的第三周,已经习惯新的放学铃——尖锐,拖长,像钝刀子划玻璃。走读生往外涌,寄宿生排队去食堂,他不属于任何一种,新家在附近,但周末他懒得回去,就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看书整理小卡。
新同桌叫李闻,体育生,人很好相处。李闻对温灼不错,第一天看温灼一个人坐角落,就凑过来:“兄弟,打球不?缺个人。”
温灼说:“行啊。”
他打得其实很好,以前跟许应去过几次球场,许应不会打,坐在旁边看着他打。温灼现在运球、投篮、三步上篮,动作利落,进球后李闻捶他肩膀,喊“牛逼”,他跟着笑,眼睛却是平的,没什么光。
笑是给新朋友的礼貌,安静才是他现在的常态。
周五晚自习,李闻递给他半包烟,压在课本下。“试试?解压。”
温灼摇头,把烟推回去,从兜里摸出颗橘子糖,刚在便利店买的。他剥开,塞嘴里,刚开始酸得皱眉,又慢慢化开甜。
李闻乐了:“还吃糖呢?小朋友啊你。”
“戒不掉。”温灼含糊着,舌尖顶着糖块,抵在腮帮。不是戒不掉糖,是戒不掉这个味道。以前许应兜里永远有两颗,自己不吃,专门给自己。现在许应不给了,他得自己买,买一样的,骗自己没断供。
糖在嘴里咯吱响,他盯着黑板上的三角函数,记得许应以前在他卷子上画的小太阳。那时候许应说:“这道题,用正弦。”手背蹭过他手背,凉的。
李闻没再多问,低头抄笔记。温灼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儿像个假人——笑得太标准,话接得太顺,谁也看不出他心里裂了条缝。
周六,舍友都回家了,寝室剩温灼一个。他换鞋出去,沿着学校外面的河堤走。
这条河叫什么,本地人都叫“臭水沟”,上游是工厂,岸边有柳树,枝条垂进水里,风一过,柳条像谁的手,乱晃。
天慢慢黑透,路灯间隔很远,一盏,暗,下一盏,更远。
他走着,踢石子。石子滚进河里,噗通,一声,就没了。
像他发出的那条短信,也噗通一声,沉底。
走累了,他靠在柳树干上,抬头。
天很干净,城里少见这么透的夜。星星一粒粒亮起来,不挤,疏朗,像撒了一把碎钻,还没人捡。温灼盯着看,看了很久。
他不懂星座,许应懂,温灼瞎认,许应温柔的指导他。许应指过一颗特别亮的,说:“温灼星在哪儿。”又指旁边稍暗一点的:“许应星在哪儿,我离你近点,省得你怕黑。”
当时温灼笑着说“许应星”和“温灼星”永远在一起,温灼和许应也要永远在一起。
“许应。”他小声喊,声音散在风里,连回音都没有。
没有手机拍,没有微信发,不能告诉许应“我看到你了”。他现在连“许应”这两个字,都只能在喉咙里滚,滚热了,再咽回去。
身后有脚步声,是河边钓鱼的大爷收竿。温灼迅速低头,把脸埋进领子里。他不能让别人看见自己哭。他妈送他来时说,高三了,收心。
他收了,只是心没收干净,还漏着点光,从星星缝里漏下来。
河水流,柳条晃。
温灼坐在路边,把剩下的半颗糖咬碎,甜得发苦。
周一升旗仪式,校长讲高三冲刺,全校鸦雀无声。温灼站队伍里,手垂着,袖口里,手腕上有几道红色的印子——是用圆规扎的,很浅,两个字母:X Y,许应的缩写。
以前温灼总在许应校服上画,现在画自己身上了,看不见,就知道在。
李闻捅他腰:“哭啥,校长讲话这么感人?”
温灼立刻笑:“风大,眯眼了。”
“装,继续装。”李闻笑了。
温灼想起以前运动会,许应给自己递水,瓶盖拧松了递过来,说“自己拿”。
他走不出来了。
午休,温灼摊开作业本,写字。写之前,先在页脚写一行很小的字,写完立刻涂黑。今天写的是:今天看见两颗星,你那颗比较暗,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然后涂掉,墨团成一坨。
他写过很多封没寄出的信,在草稿纸上。第一封写:我在新学校很不适应,刚来的第一天他们都看我。
撕掉。
第二封:新学校饭很难吃,想吃刘叔摊的煎饼,辰辰都长高点了吧?饭饭今天又给你捣乱了吗?
折成纸飞机,从窗口飞出去,栽进楼下花坛。
第三封最长,写他梦见许应,醒了枕头湿,写一半,揉成团,塞进床板缝里。
床板缝里已经塞了七八个纸团,他翻身的时候,纸团偶尔沙沙响,像许应在翻日记。
又是一个周六。
这次李闻没走,拉他去网吧。温灼不会玩,坐旁边看。屏幕光蓝幽幽,映着李闻专注的脸。温灼百无聊赖,也开了一台,敲键盘,敲出拼音:xu ying。
回撤,出来一行乱码。
删掉,再敲:xu xiao ying。又删,再写。
李闻瞥见:“写啥呢?”
温灼关了窗口:“随便写写。”
“行吧,xu ying,许应?许应是谁啊?”李闻笑了,照着拼音读一遍,随后扔给他一包薯片。
温灼捏了片,嚼着,眼睛看向窗外。网吧在二楼,窗外是居民楼,远处是河,再远,是天。
天又晴了,他下意识找,那两颗星白天不亮,但他知道在,许应星在,温灼星在,谁也没掉下去。
回去路上,李闻问:“温灼,你以前学校,是不是有个特好的兄弟?”
温灼脚步顿了下,继续走,手插兜:“嗯。”
“吵架了?”
“没。”温灼摇头,笑,这次笑没到眼底,“就是我家里的原因,我得转学。”
温灼问:“你怎么知道的?”
李闻笑笑,说:“我看你课本上好几页都有他的名字,刚才在网吧又看见你敲他的名字。”
走到校门口,门禁要关了,保安大叔探头:“小同学,再晚扣分啊。”
“知道了叔。”
温灼跑两步,又刹住,回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夜空。云飘过来一点,遮住亮的那颗,暗的那颗还露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声音,只有口型:
我被遮住了。
然后转身,进校门。铁门在身后“哐当”合上,震得他后背一麻,像有人在他身后,轻轻把世界关上了门。
寝室灯熄了。温灼爬上床,摸出枕头底下的钱包。翻开,夹层里,是那枚被掰断的SIM卡的小碎片,他用透明胶粘住了,没扎手。黑的地方,他指尖摸着那点塑料,硬的,凉的。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说,很小声,只有自己听得见:
“许应,我新交的朋友们人挺好,但我没告诉他们你的存在。我糖还吃,橘子味,星星我也替你看着,没丢。”
“你……会去X大吗?我们已经分开了,你应该会去自己喜欢的W大吧。”
夜很深。
天花板,没有星星,只有窗缝漏进来一点光,落在他眼角,很快干透。
温灼是攥着被子角睡着的。
他做了梦。
先是熟悉的味道,洗衣粉混着一点暖。是许应家,客厅那盏落地灯开着,暖黄的一团。
许应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拿着把细齿梳,一下一下给饭饭梳毛。饭饭瘫在他腿上,舒服得四脚朝天,肚皮一鼓一鼓。
温灼站在门口,刚换完鞋,一抬头,饭饭先看见他,“喵”一声,从许应怀里灵巧地跳下来,小跑过来,尾巴竖着,蹭他脚踝,蹭得发痒。
许应也抬头。
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几不可察的弯嘴角,是整张脸都松下来的笑,眼睛弯着,温灼从没见过他笑的这么好看。
许应嘴唇动了动,像在对他说什么,声音传过来,却是蒙的,像隔着一层厚毛玻璃。温灼只看见他下颌线动了动,模模糊糊几个音节,听不清。
他想走近,想听清,可脚像陷在棉花里,迈一步,软一下。许应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笑,手还无意识地挠着饭饭的下巴,一下,一下,仿佛在说:回来了?
画面忽然晃,粉笔灰的味道。
是他以前的教室,高二(1)班。
下午放学前,阳光把课桌晒得发烫。林屿和许哲明在最后一排抢一张物理卷子,推来搡去,笑骂声炸开。前排女生在传贴纸,谁的笔筒滚到了地上,哗啦一片响。
整个教室吵得鲜活。
只有角落是静的。
许应坐在那儿,靠窗,侧影被光描得很利落。他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走,很稳,很慢。
没人找他说话,也没人往他那儿瞟,林屿笑到拍桌子,也没喊一声“许应”。许哲明抢到卷子,心满意足坐回去,也没回头。
整个班级像一大幅热闹的油画,唯独许应那一块,是褪了色的旧照片。
温灼站在过道里,伸手想碰他肩膀:“许应。”
没声音。他的手穿过去了,像划过空气。许应没抬头,笔尖没顿,睫毛都没颤一下。
温灼慌了,绕到他面前,蹲下去,仰着脸看他:“你看我一眼啊。”
许应的视线穿过他,落在窗外的树上,树影在他脸上晃。那个曾经会给他剥糖、会在看鬼片时搂他、会低声说“别怕,有我在”的许应,彻底回到了壳里。
没有温灼,他好像本来就该这么安静,这么远。他不需要等谁的短信,也不需要谁拍他肩膀,他一个人,就能把一节自习课坐穿。
温灼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只有眼泪先掉下来,砸在许应的鞋尖上——可鞋尖也是干的,眼泪根本落不到他身上。
然后他就醒了。
枕头湿得冰凉,一大片,贴着脸颊,潮气往皮肉里钻。天还完全是黑的,窗帘缝里没有一点星光。寝室上铺有点窄,他不敢翻身,怕压碎梦里那点余温,只僵硬地睁着眼。
耳朵里还嗡嗡响,是梦里教室的吵,和许应那句听不清的话。
许应还在那间教室里写字吧,他想。
而自己,再也听不清他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