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蝉鸣声嘶力竭,隔着窗户都能感到那股燥热。
许应卧室的窗帘被他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缝隙,透进一线惨白的光。
他刚做完一套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算错了三个步骤,红笔圈出来的叉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盯着那个叉看了半分钟,然后把笔一扔,仰面倒在了床上。
床垫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就那么盯着天花板发呆,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闷又涩,透不过气来。
父母的电话是上午打来的,母亲语气匆匆,背景是机场嘈杂的广播声,只说了句“我和你爸这边项目紧,生日不回去了,年底可能回去”,接着就是那句说了千百遍的“好好学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妈妈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过了吗?
他想找温灼倾诉,但他又不想把这种负面情绪带给温灼。
温灼的世界应该是明亮的,是橘子糖,是夏日冰棒,是天台上数不完的星星。
而他这里是灰暗的,是空荡荡的房子,是永远在国外的父母,是那句冷冰冰的“好好学习”。
许应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点开了微信状态。
那个代表“疲惫”的图标——一个神情低落的小人,被他选中,设置成功。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像是要把自己融进这片死寂里。
另一边,温灼正瘫在家里沙发上刷手机。他点开许应的头像想发消息问“制冷机出来聊天”,却一眼看见了那个灰色的“疲惫”状态。
温灼愣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许应这人,心情再差也不会把情绪挂出来给人看,除非是真的难受得懒得遮掩了。
“这傻逼……”温灼嘀咕了一句,翻身从沙发上爬起来,连拖鞋都没穿稳。他没给许应发消息,也没打电话,怕许应又嘴硬说“没事”,直接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许应家的地址。
到了楼下,温灼坐电梯上楼,抬手“咚咚咚”地敲门。
门内静了几秒,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许应的一张脸,他头发乱糟糟地翘着,额前几缕碎发遮住了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红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榨干”的颓废劲儿。
许应看见温灼,明显愣住了,连眼神都迟缓了几秒:“……你怎么来了?”
“我要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在这儿挺尸到明天?”温灼没好气地挤开门进去,扫了一眼客厅,又回头打量许应这副半死不活的“死样”,心里就有数了。
他反手关上门,一把拽住许应的手腕,往卧室拖,“赶紧的,换衣服,出去玩。”
许应任由他拽着,没什么反抗的力气,只低低地哼了一声:“不去……累。”
“累也得去。”温灼强势地把人按在床沿坐下,自己转身去拉开了许应的衣柜。
衣柜里的衣服整整齐齐,大多是黑白灰,像他这个人一样无趣。温灼一边翻一边嫌弃:
“许应你衣服都没件鲜亮的。”
他挑挑拣拣,目光扫过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吊牌都没剪的灰色薄开衫。
“就这件了。”温灼把薄开衫拿出来,又翻出一件纯白的短袖,“内搭这个,衬你肤色。”他把衣服一股脑塞进许应怀里,命令道,“换上。”
许应抱着衣服,坐在床边没动:“这个我还没穿过,感觉好丑啊。”
“不行,必须这件。”温灼蹲下来,与许应平视,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你就换上呗,我的审美你还用质疑吗?”他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诱哄。
许应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抬眼看了看温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件从未上身过的灰色薄开衫,磨磨蹭蹭地站起身,脱掉身上的睡衣,换上了白短袖,然后又把那件开衫套上。
温灼在旁边看着,眼睛瞬间亮了。
许应本就骨架匀称,宽肩窄腰,平日里穿惯了宽松的睡衣校服,显得冷硬疏离。
此刻穿上他选的这件开衫,灰色衬得他冷白的皮肤有种易碎的通透感,撑起了衣服的质感,将那份冷冽衬得矜贵又好看。
就是这样看着有点傻,温灼盯着看了一会,过去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手臂和手腕,骨节分明,在灰色布料的映衬下,白得晃眼。
顺眼多了。
“完美!”温灼对于自己的审美感到十分欣赏,上前帮他理了理衣领,又顺手把他的头发抓得蓬松了些,“走吧,制冷机。”
许应被他拉着手出门,一路上还有些不在状态,像个精致漂亮的木偶。温灼也没多话,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行人和车辆,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带我去哪啊?”
“电影院。”
“电影院?”
“对,最近刚上映一部喜剧电影,网上说啥的都有,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昏暗的影厅里,许应起初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直到电影放到中段一个夸张的桥段,他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在温灼心里漾开了涟漪。温灼在黑暗中侧过头,看着许应嘴角扬起的弧度,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许应终于笑了。
许应像是察觉到温灼的目光,收回了笑容,但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
电影散场,已是黄昏。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影院。许应这才发现,影院后面不远就是海岸线。此时正值日落时分,天空被晚霞烧得通红,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这个影院建的时候挺会找地方的。
“走!”温灼拉着他的手,逆着散步的人流往海边跑。
海风瞬间灌满了许应的内搭短袖,吹得衣摆猎猎作响。温灼的手很热,攥得很紧,许应被他拉着,心里的那团棉花似乎也被这海风吹散了些。
海滩上人很多,情侣依偎,孩童嬉戏。
温灼找了个相对人少的堤坝,拉着许应坐下来。两人晃着腿,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将最后一点金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场幻梦。
许应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柔和了不少。
温灼观察了他一会儿,见他神色松弛,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混在海风里,有些模糊:“许应,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许应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沉没的红日,海风吹乱了他的额发。过了许久,久到温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快到我妈生日了。”许应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水泥堤坝,“我问他们回不回来……我妈说项目忙,不回了,可能年底才回去,她还让我……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学习。”
他说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海面,又像是说给温灼听,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在外人眼里,是不是一直挺讨厌的?高冷,难以接近,像个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可是我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我也想给妈妈过生日,我也想爸爸妈妈,而不是每次打电话都只有‘好好学习’这四个字。”
海风吹过,带着咸涩的味道。许应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脚,声音闷闷的:“说来其实挺矫情的,我只是……有点难受。”
温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他没有立刻去安慰,也没有说那些苍白的“别难过”。他只是默默地挪近了一点,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许应的腰,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针织衫的面料柔软,带着许应身上独有的清冷气息。
“许应,”温灼闷在他肩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懂你,你外人眼里看来难以接近,不好说话。我知道,你没体会过什么亲情,你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保护自己,真正了解你的人才知道,你温柔,坚强,有责任心……”
“你不是学习机器,你是许应,是我……很重要的人。”
温灼可能没有许应那样会安慰人,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的去温暖他。
许应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温灼,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温灼的睫毛上,染上了一层好看的金粉,许应抬起另一只没被揽着的手,轻轻覆在了温灼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指尖微颤。
良久,许应低声开口,那声“谢谢”轻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却又重得砸在了温灼的心上。
“谢谢你,温灼。”
“谢谢你能陪着我。”
“谢谢你能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海风依旧,浪潮拍岸。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温灼低声说:“以后心情不好,跟我讲好不好,以往我不开心都是你引导温暖我,所以我不想你难受时我却一无所知。”
“我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回头,我都在。”
许应没说话,只是反手回抱住了他。
灰色的薄开衫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将两个相拥的身影拉得很近。
在这个六月的黄昏,在这片嘈杂又温柔的海边,那些关于亲情的失落、关于成长的孤独,似乎都被身旁这个炽热的拥抱,一点点熨平了。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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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暮色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