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会。方萍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强调着周末安全注意事项,顺便通报了期中考试的复习进度。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里上下翻飞,像一群焦躁的飞蛾。
许应坐在位置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那颗老梧桐树上。树叶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卷曲,预示着秋天真的深了。温灼倒是听的认真,甚至还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重点,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节奏稳定得像个节拍器。
“阴天了,一会可能下大雨,同学们放学了就快点回家吧,好了放学!”方萍合上教案,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桌椅碰撞的声音。
学生们像出笼的鸟,争先恐后的往外涌。许应习惯地等人都散完再走,他慢条斯理的收拾书包,随后起身准备离开。
“同桌,等一下。”温灼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许应回头,温灼把几本练习册塞进书包里,动作随意而不凌乱。
“一起走呗?”温灼背起书包,斜睨了他一眼,“预感周末电影看不成了,老天爷是真不赏脸啊。”
窗外,天色阴沉的像要压下来。风卷着几片落叶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看这架势,一场大雨在所难免。
“嗯。”许应应了一声,并没有拒绝。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值日生在拖地,潮湿的水渍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对了,那么久了,我居然还不知道你家在哪,你在哪个方向啊?”温灼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步伐不紧不慢地和许应保持一致。
“城西,梧桐宛。”
“巧了。”温灼挑了挑眉,“我也住那边,靠近实验中学那片。”
许应没说话,只是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下了教学楼,穿过有些空旷的操场。因为是周五,校门口停满了来接孩子的私家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夏丹坐在自家的黑色轿车上,透过车窗看到温灼出来,对着他喊道:“温灼!”
温灼连头都没回,仿佛没听见似的。许应也只是淡淡撇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真是倒霉,怎么哪都能碰见她。”温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估计回去又要跟她妈告状,造谣我欺负她。”
“你没欺负她。”许应客观陈述。
“你知道就好。”温灼笑了笑。
许应没接话。他当然看见了那天温灼是怎么帮他把魏宏宇怼回去的,也看见了他是怎么无视夏丹的恶心手段的。
这个人的锋利,只对外,不对内。
走到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
温灼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竞赛习题,翻到折了角的一页,递到许应面前:“这道题,刚才在教室里没想明白,现在看还是卡壳。”
许应接过习题,题目是一道关于函数极值证明的难题,逻辑套路很深。
“这里。”许应指着题干中的一个隐藏条件,“你忽略了定义域的边界效应,在这个区间内,函数是单调的,不需要用导数。”
温灼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题目上。两人的肩膀隔着校服,中间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在这个公共场合,这样的距离并不算亲密,只是为了方便看题。
“哦……”温灼恍然大悟,随即皱眉,“不对啊同桌,如果按你这么说,那这个参数的取值范围就不对了,你看第三问,这里有个陷阱。”
“那个陷阱是个干扰项。”许应拿过温灼手里的中性笔,在题集的空白处快速演练起来。
温灼看着他认真写题的侧脸,许应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细小的阴影。他思考的时候,嘴唇会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的弧度冷硬而清晰。
“明白了。”温灼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
“许大学霸的数学果然名不虚传,这思路感觉比我们数学老师讲的都好。”
许应把笔还给他,神色如常:“是你基础扎实,只是钻了牛角尖。”
公交车迟迟不来。
天空中的乌云越压越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翻涌的腥气。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到许应的鼻尖上,冰凉。
“下雨了。”温灼抬头看天。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站台顶棚很窄,根本遮不住两个人,许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广告牌。
“靠。”温灼骂了一句,把书包挡在头顶,看了一眼许应:“同桌,跑吗?”
“跑。”许应点点头。
并不是那种浪漫的雨中奔跑,而是很务实的、为了躲雨的奔跑。路面湿滑,温灼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许应有没有跟上。许应的步幅没有他大,但频率很快,校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线条。
他们跑进了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
风裹挟着雨水斜着扫进来,两人的裤脚都湿了一大截。
“呼……”温灼喘了口气,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他靠在墙上,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幸好纸巾没湿,”他抽出一张纸巾递给许应,“擦擦吧。”
许应接过纸巾,低声说了句:“谢了。”
便利店里暖黄色的灯光洒过来,驱散了雨天的寒意。温灼侧过头,看着许应擦头发的样子。许应的动作很细致,连耳廓后面的水珠都擦的干干净净。
“许应。”温灼突然叫他。
“嗯?”
“你平常都干什么?”温灼问,“除了刷题。”
许应把湿掉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看书,偶尔去图书馆。”
“这么无聊?”温灼叹口气,“我都怀疑你没有除了学习以外的生活了。”
“有。”许应看着外面的雨幕,“弹吉他。”
“吉他,”温灼来了兴趣,语气里带着一丝小惊讶,“那你什么时候给我弹弹呗?”
“嗯。”
对话到这里停住了。
便利店的自动门关了又开,有顾客进进出出。温灼看着玻璃门上两人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里,许应站得笔直,像一颗挺拔的松;而自己的姿态则随意一些,像一颗舒展的竹。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在这个狭小的屋檐下达成了某种平衡。
“夏丹的事,”温灼突然转过头去,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你别往心里去,她人就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烦人。”
“我知道。”许应说,“我不认识她。”
这句话听起来像个冷笑话,但温灼听懂了。许应是在告诉他:夏丹对他而言,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不值得浪费情绪。
“也是。”温灼笑了笑,眼里的笑意却没达眼底,“有时候我觉得挺烦的,明明什么都没做,安安静静过自己的生活,就被人编排来编排去。”
“无视就好。”许应淡淡回答,“狗咬你一口,你总不能咬回去。”
温灼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笑声在静谧的雨天显得格外清晰。
“同桌,没想到你嘴还挺毒。”温灼笑着说,“不过我喜欢。”
雨势渐渐小了。
公交车还是没来。
“要不,”温灼提议,“打个车?”
“不用。”许应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还要再转两趟车,到家估计得八点。”
“那我也陪你坐公交。”温灼无所谓的说,“反正明天周末嘛。”
许应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一辆有些老旧的大巴车缓缓驶进站,车门打开,涌出一股浑浊的热气。
两人上了车,车上人不多,只有几个零零散散的上班族和刚放学的孩子。
许应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温灼坐在他旁边。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外面的街景在雨水中变得模糊而扭曲。
车子启动,摇摇晃晃的行驶在湿滑的路面上。
温灼似乎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许应从包里拿出那本《奥数精讲》,翻开了书页。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雨刮器刮擦玻璃的单调声响。
林稚坐在车厢的中部,她本来是坐前面的,上车后看到许应和温灼上了车,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过去打招呼,而是默默地往后面挪了几个座位。
她看着许应的侧脸。他看书看得很入神,睫毛在昏暗的车灯下像两把小扇子。而温灼就在他旁边,虽然闭着眼,但林稚能感觉到,温灼身上那种放松下来的气息,是只有在许应身边才有的。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
温灼突然睁开眼,侧过头看向许应:“许应。”
“嗯?”许应从书页中抬起头。
“周末要是雨停了,去图书馆吗?”温灼问,“我正好有几道题想请教你。”
许应合上书,想了想:“下午两点。”
“行。”温灼重新靠回去,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就这么说定了。”
车子继续前行,穿过城市的霓虹与雨夜。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密的心事。
许应和温灼谁也没有再说话。
在这个摇晃的车厢里,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比刚才在便利店里,又近了一点点。
但也仅仅是近了一点点。
仅此而已。
明天我生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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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同路异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