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午后,太阳把柏油路晒得有些发软,空气里浮着隔壁花店飘来的栀子花香,许应和温灼到刘叔店门口的时候,店里的折叠桌还空着大半——这个点还没到营业早高峰。
“刘叔,人少,我们去后面透透气。”许应朝后厨说了声。
刘叔正颠勺,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乱碰我那堆辣椒面就行,昨天刚磨的,呛得很。”
后巷比前头安静得多,一侧是刘叔店的后墙,另一侧是隔壁五金店的仓库墙,墙缝里长了些不知名的野草,顶着蔫蔫的小黄花,阳光从两栋楼中间的缝隙漏下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亮得晃眼的光斑。
温灼靠在墙上,长腿交叠在一起,他掏出手机,指尖划拉着屏幕,看样子又在刷视频。
没一会,他眉头皱得死紧,半晌没说话。许应走到他身边,肩膀挨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绷着的那股劲儿。
“又刷到什么了?”许应问,声音混在巷口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响里。
温灼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那是个短视频,博主一脸激昂的辱骂着同性恋,字幕硕大地打着“恶心”“变态”“违背世俗”。
评论区更是乌烟瘴气,一排排的“吐了”“反胃”,视频底下点赞最高的评论写着:“现在还真有同性恋啊?看着就生理不适。”
温灼没看许应,盯着地上的一块石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这几天老是刷到这种……自从刷到过一次就像鬼一样缠上我了,我一开始还能划走,后来就越看越烦,越看越……许应,很恶心吗?”
他说完,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指尖抠进裤缝里。
许应没立刻说话。他伸手,抽走了温灼手里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自己膝盖上。然后他侧过身,面对着温灼,目光沉静得像后巷这汪被楼房切割的阳光。
“温灼,抬头。”许应说。
温灼慢吞吞地抬起脸,眼眶有点红,但不是要哭,是被巷口的凉风吹的。
“爱是什么?”许应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是我自己都觉得生日怎样都行,你却偷偷亲手做蛋糕送过来,是你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是我弹吉他弹错,别人都在嘲笑,你却让我看你。”
他顿了顿,伸手,用指腹蹭掉温灼眼角被风吹出来的湿意,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灰尘。
“这些,跟性别有什么关系?刘叔开店,是因为他想让辰辰吃好穿好,这叫爱。花店王姨养了三只流浪猫,天天按时喂,这也叫爱。”
“喜欢的本质是审美,不是道德。”
“世俗的不接受,不代表我们是错的,是低俗的,审美和喜好本来就是很私人的事,我们没办法让所有人理解并接受。”
“我们从来都不需要为这些恶意负责,也不需要去说服他们,那些人聚在一起诋毁别人,声音很大、很刺耳,但这并不代表她们就是对着,也不代表我们的爱是肮脏的,不要因为他们的话而否定自己的爱,我们不需要为他们的行为买单。”
许应顿了顿,又说:“我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拿到世俗的‘合格证’。”
许应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并不恶心,恶心的是那些满脑子龌龊还非要扣帽子的人,不是爱本身。你刷到的那些话,当空气,别往心里去,我们的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演给那帮喷子看的,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跟我们有关系吗?”
温灼怔怔地看着他。
许应没说这么长一段话,更别说这么直白地剖白心迹,那些话没什么华丽的辞藻,却像一块块结实的砖,把他刚才摇摇欲坠的安全感重新垒了起来。
“可是……”温灼还想挣扎一下。
“没有可是,”许应打断他,捏捏他的手指“只要我觉得不恶心,你觉得不恶心,这就够了,至于那些人——”
他嗤笑一声,带着点少年特有的嚣张,“谁觉得恶心谁去吐,同性恋跟他们无冤无仇的,他们爱咋样咋样。”
温灼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虽然很浅,但那股沉郁的气散了不少,他往许应那边靠了靠,额头抵在许应的肩膀上,闷声道:“你这张嘴……真牛逼啊。”
“不是牛逼,”许应任他靠着,伸手环住他的肩,抱住他,“是事实。”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窸窣的声响。
许应这个拥抱抱得并不紧,甚至有点僵硬——这是他十七年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几次主动拥抱,但他没松手,任由温灼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扫过皮肤,有点痒。
就在这时,后厨通往后巷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刘叔端着个搪瓷缸子出来喝水,一眼就瞧见了角落里抱在一起的两个少年。他动作顿住了,搪瓷缸子停在嘴边,眼睛微微睁大。
温灼浑身的血瞬间冲到了头顶,他猛地从许应怀里弹开,像被烫到一样,结结巴巴地站起来:“刘……刘叔,那个那个,许应心情不好,我安慰一下他。”
他说完就想抽自己两嘴巴,这借口找的真的很烂。
许应脸上没什么慌乱,只是耳尖迅速漫上一层红,他没解释,但也没躲闪刘叔的视线。
空气凝固了两秒。
刘叔没骂人,也没惊讶地瞪眼。他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咂了咂嘴,慢悠悠地走过来,在离俩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怕啥?”刘叔看着俩人红透的耳朵,乐了,“抱一下咋了?我年轻那会儿,俺朋友跟他媳妇谈对象,在地里都能待半天,比这腻乎多了。”
温灼和许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刘叔……”温灼声音还有点抖。
“听我说,”刘叔把搪瓷缸子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看着面前的两个少年,眼神是那种历经生活磨砺后的通透,
“爱这东西,不分男女,也不分物种。我在老家养的那条老黄狗,就它陪着我,那也是爱。你们俩,一个给另一个摊煎饼,一个给另一个弹吉他,看着就比那老黄狗亲。”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但依旧温和:“咋?怕我骂你们?怕人家说你俩?”
“日子是你俩过的,又不是跟我过的,只要你们心里敞亮,互相疼惜,别人爱放啥屁随他去。”
“但是啊,”刘叔话锋一转,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点俩人,“有一点我得说清楚,你们还小,正是读书的时候,这感情归感情,学业归学业,别耽误了学习,也别做出啥出格的事儿,安安稳稳把书念完,考个好大学,以后天高任鸟飞,谁也管不着你们,听懂没?”
“收到,刘叔!”温灼这次答得利索,腰杆都挺直了。
许应也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嗯,不会耽误。”
“那就行,”刘叔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笑了,“刚才那抱姿,太僵了,跟俩面粉袋子杵那儿似的,下次放松点,别把俺家辰辰带坏了,以为谈恋爱就得跟木头似的。”
说完,他推门进了后厨,门“哐当”一声关上。
后巷里,只剩下许应和温灼。
温灼愣了好几秒,然后抱住许应,把脸埋在他衣服里,发出闷闷的、带着笑意又有点鼻音的声音:“许应,刘叔居然没觉得我们恶心……他还说我们抱得像面粉袋子……”
许应被他的拥抱搞的重心不稳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他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温灼的后背,像哄小孩,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嗯,他是挺好的。”
温灼抬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刘叔说得对,我们不能耽误学习。”
“本来就没耽误,”许应低头,用额头轻轻撞了下温灼的额头,那是属于少年人间最亲昵的、不带**的触碰,“你英语不是还进步了嘛。”
温灼:“那有奖励吗?”
许应:“奖励你多写一套卷子。”
温灼:“……”
其实刘叔一开始看到两人抱在一起也吓了一跳,他敢笃定那绝对不是朋友之间的拥抱。
刘叔回到后厨后,仔细回想刚才自己说的那番话,没问题啊,那就是事实啊。
只要不害别人,不耽误学习,两个人互相照料,有啥恶心的?
阳光在巷子里缓慢移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风卷起地上的面粉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温灼靠在许应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洗衣粉味,觉得那些网络上的恶意,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可笑。
只要有这个人在,只要有刘叔这样通透的长辈在,那些所谓的“恶心”,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哗众取宠罢了。
“走吧,”许应拍了拍他的背,“去前面帮忙,刘叔该忙不过来了。”
“哦,”温灼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动,而是伸手勾住许应的小指,晃了晃,“我好喜欢你。”
许应:“我更喜欢你。”
温灼:“我最喜欢你。”
许应说的话就是我对同性恋的看法。
世俗的不接受,不代表他们是错的、恶俗的,审美和喜好本来就是很私人的事,我们没办法让所有人理解并接受。
这个世界很大,有人狭隘到只能接受一种颜色,但也有无数人能在虚构的故事里看到爱、忠诚、挣扎和救赎。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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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向阳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