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闹钟还没响,温灼就惊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被子被蹬到了地上。
黑暗里,他大口喘着气,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梦里支离破碎的画面——
那是初一的冬天,记忆里总是灰蒙蒙的。
医院的走廊惨白得晃眼,他坐在长椅上,脚边是妈妈哭到脱力的身影,姑姑正忍着哭腔跟医生低声说些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地扎进他耳朵里:“没救了吗?医生,我求求你……”
接着是太平间。
爸爸被推出来,身上盖着白布。
他那时很怕很怕,他走过去看到的不再是爸爸平时笑呵呵的脸,而是一张毫无血色、冰凉得不像真人的侧脸,他想喊爸爸,想告诉他自己这次月考数学考了全班第一,想让爸爸喊自己“安安,”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他只摸到爸爸垂在担架边、已经僵硬冰冷的指尖,那温度,他记了五年。
“爸……”温灼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喊出了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抬手捂住眼睛,掌心湿了一片。
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那个名叫“温灼”的小男孩似乎还被困在那个冬天的走廊里,时不时跳出来,用冰凉的手指掐住现在的他的喉咙。
这种滞重的窒息感,一直延续到了早上出门。
天阴沉着,像要下雨又憋着不下。
温灼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没像往常那样在路口等许应,而是一个人闷头往学校走。
倒霉事像约好了一样,接踵而至。
他刚拐过街角,脚下不知道被谁扔的香蕉皮滑了一下,整个人趔趄着往前扑,膝盖重重磕在路牙子上,路过的电瓶车按了下喇叭,刺耳的声音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皱了皱眉,没管膝盖的疼,起来去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个肉夹馍,结果咬了几口,里面的生菜叶烂糟糟的,泛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他胃里一阵翻涌,连带着早起那点仅存的食欲和好心情全喂了狗,直接把饼扔进了垃圾桶。
到了教室,他破天荒地没跟许应打招呼,只是把书包往桌洞一扔,趴在桌上装睡。
许应来得很准时,照例带了温灼喜欢的甜豆浆,他看了一眼温灼趴着的身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叫醒他,只是把豆浆放在温灼手边,自己安静地翻开课本。
早读下课铃刚响,温灼就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许应同学,这是这周的物理培优卷,有几道题我一直搞不懂,听说你物理很好,午饭后能不能在图书馆辅导我一下。”黎曼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刻意放柔的甜腻,她把一叠试卷放在许应桌上,甚至想伸手碰碰他的肩膀,却被许应躲开。
温灼被吵的睡不着,奈何黎曼一直赖在旁边不走,温灼也不好说什么。
后来快上课时黎曼终于走了。
许应这时才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温灼脸上。
温灼避开他的视线,重新把头埋进臂弯里。
他心里清楚自己像只刺猬,可他就是控制不住——他怕许应看出他的不对劲,然后像别人安慰他爸去世时那样,说些“节哀顺变”“都会好的”这种正确的废话。
他更怕许应觉得他矫情,觉得他一个大小伙子动不动就因为个梦哭鼻子,像个只会哭、坏情绪不断的废物。
课间,林屿和许哲明在教室后面吆喝着去打羽毛球,看见温灼趴着,热情地喊:“温灼,打羽毛球去,来不来?”
“不去。”温灼闷闷地回,声音闷在胳膊里。
“许应,你管管他,这祖宗最近越来越难伺候了。”许哲明笑着调侃。
“管不了。” 许应低头在错题本上写了个化学式,笔尖用力得划破了纸。
一整天,温灼都像行尸走肉。
听课听不进去,卷子一个字也写不出,只有趴在桌子上时,才能短暂地隔绝外界的声音,假装自己还留在那个只有自己的安全壳里。
—————
晚自习放学,温灼是等教室里人都走光了才磨磨蹭蹭站起来的,许应也没走,就靠在门边等他。
夜风有些凉,俩人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谁都没先开口。
温灼刻意把步子放得很慢,试图用沉默把今天这些烂事糊弄过去。
“温灼,”许应忽然停住脚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冷硬,“你打算憋到什么时候?”
温灼心里咯噔一下,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什么憋着?今天累了,不想说话而已。”
“不想说话,还是不敢跟我说?”许应转过身,直直地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许应的眼神没有往日的平淡,反而带着一种压迫感,“温灼,别拿累当借口,你今天摔了膝盖,早饭没吃,烦黎曼一直叽叽喳喳的吵你睡觉,连球都不打,你当我瞎?”
温灼被戳穿,有些窘迫地别过脸:“我真没事……”
“你说没事,那以后就别在我面前装没事,”许应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温灼从未听过的决绝,“你要是再跟我打哈哈,继续把我当外人防着,那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同桌,也不管你那些事了,我说到做到。”
这是许应第一次用“绝交”来威胁他。
温灼浑身一顿,像是一直紧绷的弦被这轻轻一拨,彻底断了。
他最怕的就是许应不管他,那比鬼追他还可怕,他红着眼眶转过头,声音带着崩溃边缘的颤抖,一股脑地把那个梦和今天那些倒霉事全盘托出:
“我……我早上梦到我爸了,就是初中那时候,他去世,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手都是凉的……”温灼越说越急,语无伦次,眼泪控制不住涌了出来,“今天摔了一跤,吃肉夹馍吃到了坏叶子,黎曼一直说话吵我睡觉……我知道这些都是小事,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喘不过气,觉得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许应,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矫情?很麻烦?三天两头情绪不好你还得哄我、开导我,连翻墙带我跑你还得照顾我情绪……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累赘?会不会觉得我特没用?”
话说完,温灼像个做错事等待审判的孩子,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许应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时阳光灿烂、总是嬉皮笑脸的少年,此刻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琉璃。
他没有回答那些“会不会觉得”的问题,而是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温灼的肩膀,把他揽进了自己怀里。
动作很轻,甚至有些僵硬——这是许应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主动拥抱另一个人。
没有多余的旖旎,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声的接纳,温灼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能闻到许应校服上熟悉的雪松洗衣液味。
温灼先是愣住了,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两三秒后,仿佛积蓄已久的洪水找到了泄洪口,他伸出手,死死攥住了许应背后的衣服,把脸埋进去,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宣泄。
“哭出来就好了,”许应没动,任由他哭,等温灼的抽泣稍微平复了些,才慢慢松开手,退开一点距离。
他没有像温灼担心的那样露出厌烦,只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温灼乱糟糟的头发。
“第一,那个梦或者只是大脑在整理记忆,不代表你爸不要你,更不代表你忘不掉就是矫情,”许应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清晰,三观正得让人安心,“人活着就有情绪,难过了就哭,烦了就骂,这叫真实,不叫麻烦,你要是真每天没心没肺笑嘻嘻,那才叫虚假,哭才不叫矫情,人生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哭。”
温灼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
许应顿了顿,继续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第二,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为了他难受,只会心疼,他肯定希望你开开心心的,哪怕是吃坏菜叶也能骂两句街那种开心。第三——”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温灼,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我是你同桌,是你的好朋友,不是你债主,照顾你情绪是我的自愿选择,不是你的义务,所以别再用‘麻烦’这个词来衡量我们的关系,听着刺耳。”
温灼吸了吸鼻子,被这套组合拳打得溃不成军,心里那股积压了一整天的窒息感,在许应这几句冷硬又温柔的大实话里,全部发泄了出来。
他再也控制不住,拥抱了许应,带着哭腔说:“许应,你是天使吗?”
许应先是顿了顿,随后嘴角挂着极淡的笑,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嗯,老天爷让我去拯救某个叫温灼的笨蛋。”
此刻的温灼什么都不想管了,什么“不急着”“好兄弟,”他都不想管了,他只想抱着许应,抱着许应……
不知道抱了多久,温灼才缓缓从许应怀里挣脱出来,泪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打湿了许应的校服外套。
夜风依旧微凉,可温灼觉得,被许应揉过头的那片发丝,烫得惊人。
“许应,谢谢你。”
“谢什么,回家吧……”
许应转身往前走,温灼赶紧跟上去,这次不是落后半步,而是并排走着,肩膀时不时撞在一起。
温灼想起梦里爸爸冰凉的手,又想起刚才许应环住他时温热的体温。
原来有些告别是必须的,但有些陪伴,是上天赠予的,他不需要做那个永远阳光的温灼,他可以做会哭、会崩溃、会被许应包容的温灼。
“许应。”温灼忽然喊了他一声。
“嗯?”
“那个拥抱,不算越界吧?”
许应脚步没停,只丢过来两个字,轻飘飘地落进风里:
“闭嘴,赶紧回家,明天早自习检查你英语卷子。”
温灼嘿嘿笑了两声,鼻音还没完全褪去,却响亮地应了一声:“遵命,许老师。”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重新交叠。
这一晚没有星星,但温灼知道,雨天总会过去,而他心里的那点潮湿,有人帮他烘干了。
我半窗昼在此保证温灼是个很棒、有孝心、善良、可爱、开朗、大方的好孩子,我们安安超级棒!
我更文前发现多了一个收藏,真的好开心,是哪个小天使收藏的呀?最近这几天状态不太好,一直哭,本来我也觉得我挺矫情的,但是今天写文时写许应说的话,突然脑子里就蹦出来这些,我心想,对呀!哭才不叫矫情,人生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哭。
所以希望大家有坏情绪的时候哭也不要觉得自己矫情什么的,你可以为了任何事哭,你可以因为摔了一跤哭,你可以因为考的不好哭,你可以因为没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哭,哭从来不是矫情,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一样,所以,各位人类,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哭吧,哭完了就来看《夏末症》,我让安安和许小应逗你们开心。
希望大家都能热爱生活,热爱自己。
感谢各位天使的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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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雪落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