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城市还没完全醒透,天边只泛着一层蟹壳青。
街道尽头的店门口,已经支起了一架折叠红棚子,刘叔系着那条沾了油渍的围裙,正把和好的杂粮面糊一往推车上层搬,八岁的辰辰跟在屁股后面,抱着个比他脸还大的不锈钢盆,摇摇晃晃地走得极为郑重。
“刘叔,我们来早了没?”
温灼不等刘叔招呼,就撸起袖子去搬小煤气罐,许应则默不作声地接过刘叔手里的竹制刮板,用纸巾仔细擦了擦上面的陈年油垢。
刘叔看着这俩小子,乐得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温灼的肩膀:“不早不早,正愁这周末人多忙不过来呢,走,小温、小许,叔给你们露一手,你们在旁边瞧着——”
“别别别,”温灼赶紧摆手,把煤气罐接好,打火,“叔您赶紧去后厨忙吧,这摊子我和许应包了,上回撞了您摊子,这回把场子找回来,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刘叔愣了一下,看看温灼,又看看旁边没反对、甚至默默戴上了一次性手套的许应,哈哈大笑:“行,你们小年轻爱折腾,叔就不掺和了,辰辰,别捣乱,认字去。”
“知道啦爸!”辰辰把盆放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唐诗三百首》,颠颠儿地跑到旁边塑料凳上坐下,晃着腿喊,“许应哥哥,我不会的字你能教我吗?”
“可以。”
辰辰乐呵地点头,转头看温灼手忙脚乱地往平底锅上刷油,突然大喊,“温灼哥哥!你刷的是洗锅水还是油啊!”
一句话把许应都逗得嘴角抽了一下。
温灼脸一红,赶紧把刷子往油桶里一扔,故作凶狠地瞪了辰辰一眼:“一边背诗去,小屁孩懂个啥?”
真正上手才知道,摊煎饼这活儿,真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干好的。
温灼学着刘叔的样子,舀了一大勺面糊往平底锅正中间倒,结果手一抖,面糊不仅没摊圆,还“滋啦”一声溅起几滴热油,差点烫到他手腕。
“嘶——”他缩了下手,不甘心地拿刮板去抹,结果抹来抹去,好好的圆形变成了不规则多边形,边缘还焦黑了一块。
“左边,左边糊了。”辰辰在旁边像个小监工,吃着用牛奶泡的钙奶饼干实时播报。
“闭嘴吧你。”温灼嘴上嫌弃,手上更乱了,他想翻面,铲子刚伸进去,煎饼因为太黏根本铲不起来,一用力,“啪”地一下,半生不熟的面饼直接黏在了锅铲上,连带一小坨面糊飞了出来。
许应本来坐在旁边凳子上看辰辰书本上的插画,闻声抬头,就看见温灼右脸颊上赫然多了一坨灰扑扑的杂粮面糊,配上他那一脸“我居然失败了”的错愕表情,很是滑稽。
许应合上书,走了过去。
“说了让你去陪辰辰,你非要逞能,”许应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嫌弃还是想笑,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擦擦脸吧,我来。”
“你行你上,”温灼把刮板和铲子往许应手里一塞,摸了摸自己糊着面糊的脸,乖乖接过纸巾擦了起来,还不忘回头冲辰辰扬了扬下巴,“看吧,还是你许应哥哥厉害,好好学。”
许应没接这茬,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旁边拿起刘叔那条半旧的藏蓝色围裙。
他身高本就比温灼高些,宽肩窄腰,围裙的带子在他劲瘦的腰后系了个结,勒出利落的线条,他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冷白的小臂,拿起铜勺舀面糊的动作稳得像在做化学实验。
面糊落下,刮板转了半圈,一个完美的、薄厚均匀的圆形瞬间成型,接着打鸡蛋、撒葱花、刷酱料、翻面、折起——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冷着脸一言不发,却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观赏性。
第一个煎饼出锅,金黄焦脆,辰辰在旁边“哇”了一声,连诗都不背了,拿过煎饼就啃了起来。
“帅啊许师傅!”温灼喝着来的时候买的甜豆浆,在旁边吹捧。
许应没理他,继续摊。
面饼在热锅上滋滋作响,升腾的烟火气把他冷淡的五官熏得柔和了几分,偏偏他脸冷,手上的活儿又漂亮,这种反差很快就吸引了早起路过的在外住的大学生和上班族。
“老板,来个煎饼,不要香菜不要葱。”
“帅哥,你这技术比店里大叔还稳啊,帅哥是兼职的吗?”
几个大学的女生本来是买早饭的,结果看到许应系着围裙低头摊饼的侧脸,眼睛都亮了,排队的理由瞬间从“买煎饼”变成了“多看两眼”。
其中一个披着头发的女生鼓起勇气,等许应递过煎饼时,顺势递过手机,声音细细的:“帅哥,加个微信呗?以后天天来你这儿买。”
温灼正蹲在辰辰旁边教他读“床前明月光”,听到这话耳朵动了动,没回头,只是指着字的手顿了一下。
许应连眼皮都没抬,把找零递过去,声音毫无波澜:“不加。”
干脆利落,拒绝得没有半点余地。
披着头发的女生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机,和同伴对视了一眼,目光在摊前扫了一圈,落在了蹲在地上陪小孩玩、笑得阳光灿烂的温灼身上。
这个人看起来就好相处多了,头发被小孩揉的翘起来一撮,眉眼又生得讨喜。
另一个短发女生试着走过去,弯下腰,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帅哥,可以加你吗?”
温灼正拿着根铅笔在纸上教辰辰写“霜”字,闻言抬起头,他看到几个女生期待的眼神,嘴角习惯性地扬起一个礼貌又散漫的笑,刚要开口——
“他也不加。”
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温灼的笑僵在嘴角,就连桌前的辰辰都停了笔,仰头看着突然站到温灼身后的许应。
许应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手里还拿着刮铲,围裙上沾了点酱汁,脸色比刚才拒绝别人时更冷,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他挡在温灼和女生之间,把温灼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宣读某种规定:
“他没有手机,不加。”
话说得极快,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完全没了刚才摊煎饼时的从容,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连捏着锅铲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根本不敢看温灼的表情,只觉得那些女生盯着温灼的眼神让他胸口发闷,像是自己珍藏的那个麂皮小袋突然被很多人觊觎了一样,必须立刻、马上把它们赶走。
空气凝固了两秒。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宁静。
温灼犹豫的看了许应一眼,随后从裤子口袋里缓缓掏出自己的手机,尴尬的笑了笑:“嘿嘿……电话,林屿的。”
许应嘴角抽了抽,自己刚才还说“温灼没有手机。”
尴尬来得如此之快。
短发女生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憋笑憋的,反正感觉忍的很辛苦。
等人走了,温灼才打完电话慢悠悠地从板凳上站起来,他看着面前背对着自己的许应,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后背,还有那截红透了的、藏在碎发下的耳尖。
“许师傅,”温灼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故意凑近了些,热气扫过许应的耳廓,“刚才那女孩子挺好看的,你替我拒绝得这么干脆啊?”
许应身体一僵,转过身,差点跟温灼撞个满怀,他后退半步,声音有些虚张声势的冷硬:“我说了不加就是不加,不许早恋!”
不许早恋。
说完,他逃也似的走回煎饼摊前,重新系上围裙,把脸埋进升腾的热气里,只留给温灼一个通红的耳根。
温灼站在原地没动,摸了摸鼻子,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甚至有点想放鞭炮庆祝——他又不傻,许应那点欲盖弥彰的占有欲,瞎子都看出来了,但他没拆穿,只是走过去,把刚才辰辰递给他的铅笔重新拿起,低声补了一句:“行,听您的,不加。”
忙到九点多,早高峰过了,客人渐渐稀少,刘叔从后厨出来,看到摊前干干净净,温灼在逗辰辰,许应在收拾调料瓶,满意得直点头。
“可以啊小伙子们,这煎饼摊得比我这老爷们还像样!”刘叔拿起许应摊的样品咬了一口,竖起大拇指。
温灼邀功似的拍胸脯:“那必须的,也不看谁带的徒弟。”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许应淡淡拆台,把手洗干净,解下围裙递给刘叔。
晨光彻底铺开了,照在街道上,辰辰喝完豆浆跑去后厨找他爸,只剩下温灼和许应坐在塑料凳上。
温灼忽然想起什么,指着自己右边脸颊:“许应,刚才那坨面糊……擦干净没?我感觉有点痒。”
许应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随身带的湿纸巾,他倾身过去,微凉的指尖捏着纸巾,力道很轻地蹭过温灼的脸颊——就是刚才被面糊糊住的地方。
温灼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许应。
少年的睫毛低垂,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只是在清理干掉的面渣,可擦完之后,许应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剥开塞进温灼嘴里,把糖纸习惯性地塞进了那个麂皮小袋里。
温灼看见了,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笑屁呢?”许应系好袋子,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笑有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收破烂倒是挺积极,”温灼喝了口豆浆,眼神却亮晶晶的,“不过许师傅,下次再有女生来,你不用替我拒绝,我其实挺想看看,你还能急成什么样。”
许应拿眼刀剜了他一下,站起身就走:“谁急了?”
温灼赶紧追上去,俩人的影子在阳光里被拉得很长,这一次,温灼没有刻意去勾许应的胳膊,只是并肩走着,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亲近。
他知道,有些界限,许应已经帮他守住了。
而那个装着糖纸和所有细碎心事的袋子,也把两个人的秘密,守得滴水不漏。
这章的题目带着点温灼视角的调皮哈哈。
但是感觉这章的题目很普通简单,我下一章要想一个更棒的!快到表白了,温灼的生日是六月多(暗示,剧透中),我那一章的稿子已经打好了,现在每天都要看一遍,把不完美的地方改一改,我感觉我好激动啊嘿嘿。
我个人觉得表白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
为你们推荐一首歌:《Psycho,Pt.2》,真的超级好听呀,我今天这章就是听的这首写的,很适合夏天呀!
感谢各位天使的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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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不许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