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这座城市的五月已经开始有些热了。
温灼骑坐在那辆电动车上,一只手死死握着车把,另一只手向后伸着,牢牢拽着坐在后座的许应,风呼啦啦地刮过耳畔,卷起许应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前几日里那种黏糊糊、让人心烦意乱的暧昧氛围。
“温灼,你慢点,”许应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点无奈的喘息,“都说了别开这么快。”
“废话,这才哪到哪,开快点可凉快了,”温灼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像盛了阳光,“好不容易周末,咱们去江边兜兜风,你整天闷在家里做题,脑子都要锈住了。”
许应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虚虚地环在温灼的腰上,虽然嘴里嫌弃,但他并没有真的把手抽回去。
温灼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那种混合了柑橘味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随着车速的加快,一点点渗进许应的呼吸里,让他莫名觉得安心。
车子拐进一条街,这里的路面有些坑洼不平,温灼显然是得意忘形了,车轮碾过一个凸起的井盖,车身猛地一歪。
“卧槽——!”
伴随着温灼的一声惊呼,电动车直接失去了平衡,一头撞向了路边的一个小吃店门口的摊子。
“哗啦——”
一阵刺耳的声响,摊位上支起的一半遮阳伞瞬间倾倒,桌子上放着的红油辣椒罐摔在地上,溅出一片鲜红的油渍,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浓烈的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
万幸的是,摊主——也就是那位大叔,似乎身手敏捷,反应极快地往后一撤。
空气凝固了两秒。
温灼整个人都僵在了车座上,脸色白了一瞬,还没等温灼反应过来,许应就已经走到那位大叔面前,语气带着歉意:“叔,不好意思,我朋友车技不太好,这样吧,我赔给您点钱。”
温灼也赶紧下了车,看着一片狼藉的摊位和一脸懵的大叔,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刘叔愣了半天,看着眼前这两个学生娃,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从地上捡起账本,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封面上那坨红油,说着一口极其流利、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山东话说道:“哎哟我滴个亲娘嘞,你们这小羔子眼睛长腚上了?这路平白无故给你们挖了坑啊?”
大叔摆了摆手,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两个少年,前面的那个(温灼)看着挺精神,就是莽撞了点;后面的那个(许应)倒是斯斯文文的,一脸三好学生的样子。
“赔啥赔,一瓶辣椒酱我还能给你们这学生计较?”大叔把账本揣进怀里,顺手从旁边的保温桶里捞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茶叶蛋,装到袋子里,不由分说地塞进温灼和许应手里,“行了,既然撞上了那就是缘分,多大点事儿。”
温灼捧着温热的茶叶蛋,有些不知所措:“叔,那这摊子……我赔给您吧?”
“摊子坏了再搭呗,不用赔!”大叔毫不在意地踢了踢旁边倒下的折叠桌腿,“正好中午了,你们俩小崽子没吃饭吧?搁我这吃饭吧。”
许应看着手里油乎乎的茶叶蛋,又看了看刘叔那张黝黑却透着和善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落座后,刘叔给他们端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面条劲道,汤底浓郁。
温灼有些局促地坐在板凳上,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许应则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似乎还在想刚才那场意外。
“我说小同学,”刘叔端着茶杯坐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大麦茶,叹了口气,“你们俩是同学吧?我看你俩感情挺好。”
温灼嘿嘿一笑,说:“那是当然,胜似亲兄弟!”却被许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许应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头埋得更低了。
刘叔看着许应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摇了摇头:“现在的小孩儿真有意思,我看你刚才那一嗓子喊得挺大声,跟那小公鸡似的。”
许应干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道:“叔,您这店开在这,生意还行吗?”
提到这个,大叔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他放下茶杯,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生意嘛,马马虎虎,饿不死也吃不胖,”大叔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搪瓷缸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苍凉,“主要是离家近,方便看着点孩子。”
“看着点孩子?”温灼好奇地追问,“叔您有孩子?”
“嗯,有个小子,今年八岁了,”大叔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真正的笑意,眼底却依旧藏着深深的沟壑,“上小学二年级,皮嘞很,一天天的就知道拆家。”
说到儿子,刘叔的眼神明显柔和了下来,但很快,那种柔和又被一层阴霾覆盖。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继续说道:“其实,我要是不离,这会儿正带着孩子在山东享福呢,可惜啊,有些人不识好歹,非要作妖。”
温灼和许应同时停下了筷子,预感到接下来要听到什么沉重的话题。
“我那个媳妇,”大叔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去年不知道在外面认识了什么狐朋狗友,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要跟我离婚,说啥嫌我穷,嫌我常年在外跑运输顾不上家。”
大叔苦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早就凉了,他却浑然不觉:“离就离吧,房子车子她都拿走了,说是弥补她所谓的青春损失费,我就一个要求——儿子必须跟我。”
“八岁的小屁孩,正是粘人嘞时候,我哪放心把他扔给她那个不靠谱嘞娘?”大叔拍了拍桌子,眼神坚定,“所以我就带着儿子来了南方,离嘞远远嘞,眼不见心不烦,这店虽然挣不了大钱,但养活我们爷俩绰绰有余。”
店里安静极了,只有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的响声。
温灼听得目瞪口呆。
他家那俩只爱对方,不爱他,他从来没想过,原来大人的世界里,会有这么难看的撕扯,会有这么决绝的背叛。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许应。
许应也正看着他。
在这一刻,许应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似乎也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也许是对大人的世界感到不可思议,也许是感同身受那种被留下来的无奈。
“叔,那……您前妻现在呢?”许应轻声问道,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还能干啥?”大叔哼了一声,“听说跟着个有钱的老男人跑了,估计现在正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呢,挺好,省得我以后还得防着她来抢儿子。”
说到这里,大叔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摆了摆手,换上一副乐呵呵的表情:“呸呸呸,大老爷们儿说这些干嘛,不提她了,晦气。来来来,多吃点肉,叔今天高兴。”
温灼和许应对视了一眼,默默地低下头,吃起面来。
面条吸满了汤汁,咸鲜中带着一丝微辣,温灼嚼着嘴里的面,心里却五味杂陈,他看着刘叔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手,突然觉得这个山东大叔特别不容易。
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从遥远的北方来到陌生的南方,重新开始生活,被背叛,被离开,却还笑着说“挺好”,还能给两个闯祸的学生娃加肉。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韧性?
温灼突然觉得,自己因为许应的一个眼神就心跳加速、因为许应收了他的小太阳画纸就开心半天,这些在大叔的故事面前,显得有些……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幼稚。
“叔,您这日子挺有劲的,”温灼放下筷子,真诚地说道,“以后我周末有空,我们来给你帮忙。”
大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嘴真甜,行,那以后叔的摊子就归你了,不过说好了啊,我这店卖的东西多,心要细。”
“保证不偷懒!”温灼拍着胸脯保证。
许应看着温灼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柔和了许多。
许应问:“叔,我们叫您什么啊?”
大叔喝了口茶,说:“叫我刘叔!”
许应点点头。
温灼凑过头,小声说道,“等会儿吃完,咱们去江边走走?刚才风那么大,你头吹的不疼吧?”
许应抬眼看他,刘叔的故事让他明白,生活不仅仅是风花雪月的暗恋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更多的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和突如其来的碰撞。
但他看着温灼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现实而产生的沉重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好,”许应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不大,却异常坚定,“吃完去散步。”
窗外的阳光依旧热烈,透过玻璃窗洒在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刘叔看着这两个少年,忍不住又笑了,他端起茶杯,朝着温灼和许应隔空碰了一下:“来,祝你们俩,永远像今天这样,没心没肺,快乐就好。”
温灼和许应举起手里的雪碧,碰了一下刘叔的搪瓷缸子。
“叮”的一声脆响。
这一天,因为一个意外的碰撞,一场突如其来的心里话,原本只是普通兜风的午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温灼看着身边安静吃面的许应,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他不需要急着向许应表白,就像刘叔一样,不管生活给了什么烂牌,都要咬着牙打好,他和许应的关系,也不用非要在这一天两日里开花结果,他可以等,等一个好时机,他们也可以慢慢地走,像刘叔带着儿子那样,稳稳地,一直走下去。
想到这里,温灼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傻笑,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许应感受到了身边人的视线,微微侧过头,正好撞进温灼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里,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谁都没有说话,却都在这一刻,读懂了对方眼中的那份笃定。
面条的热气还在升腾,将这一刻的温情,悄悄地包裹在了这充满烟火气的午后里。
我好喜欢这章嘿嘿。
强烈推荐一首英文歌:《stuck with me》,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听了!最近好像又小火起来了,我今天就是听的这一首写的第38章。
这章我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我不怎么会说人生的大道理,就是把我自己对人生的感悟写进去了,以后的几章里还会写。
我就是山东人哈哈。
感谢阅读,祝你们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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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微温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