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教室,像被投进了一颗定时的静音炸弹。
许应到得比温灼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昨夜浴室里那场冰冷的自我剖白,并没能让他冷静下来,反而像是在滚烫的岩浆上浇了一瓢冷水,炸起漫天令人窒息的蒸汽。
他确认了自己喜欢温灼,这个认知比春梦本身更具破坏力。
以前对于这个问题他总是模棱两可,一会觉得喜欢,一会又觉得是玩的要好的朋友。
以前,温灼是他的安全区。
无论他在外面心情多差,或者因为父母的缺席而心烦意乱,只要回头看见温灼,心就是定的。
可现在,温灼成了他的危险源,只要温灼一靠近,他就能想起梦里那双在他腰侧游走的手,想起自己身体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反应。
“许应。”
许应浑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躲开,但他强行压住了这个冲动,昨夜他答应过温灼,不会再无缘无故地冷着脸。
可是,理智归理智,身体的本能却背叛了他。
温灼把一盒温热的牛奶放在他桌角,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那是许应习惯的温度——不烫嘴,也不会凉得伤胃。
“路过便利店买的,温的,这个不怎么甜。”温灼说着,很自然地拉开许应旁边的椅子坐下,侧过头看他。
许应没有抬头,视线死死锁在牛奶杯壁上滑落的水珠上,他感觉到温灼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烫得他皮肤发麻,他想起昨夜在路灯下,温灼眼圈泛红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和愧疚翻涌而上,硬生生压下了想要逃跑的冲动。
“……谢谢。”许应的声音很低。
“还难受吗?”温灼问得很隐晦,他没问“为什么不理我”,也没问“做噩梦了吗”,只是问“还难受吗”。
许应握着牛奶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白的他当然知道温灼问的是什么,不是身体的难受,是心里的,那种因为意识到自己喜欢对方,却又因为这喜欢太过卑劣(在他看来)而产生的自我厌弃。
“不……不难受了,”许应咬着下唇,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了一下温灼,又迅速移开视线,“昨晚……对不起。”
温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大笑,而是嘴角微微勾起的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冰雪初融,他伸出手,并不是去碰许应,而是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牛奶杯壁。
“没什么对不起的,”温灼收回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你有不想说的权利,我只是怕你憋坏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懂的郑重,“只要你还在,哪怕你不理我,只要我知道你没消失,就行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许应心里那层厚厚的冰壳,他抬起头,撞进温灼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温柔的坚定。
许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突然意识到,温灼或许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羞耻,但温灼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核心的情绪——恐惧,恐惧被抛弃,恐惧关系破裂。
温灼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许应:无论你有什么秘密,我都不会走。
许应低下头,吸了一口牛奶,试图掩盖眼眶突然泛起的酸涩,甜腻的奶香在口腔里蔓延,却压不住心口那股翻涌的暖意,他握着杯子的手,终于不再颤抖。
—————
这种微妙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者说,它被另一种更为尖锐的对比打破了。
早自习下课铃一响,黎曼就端着那个熟悉的、印着小熊的保鲜盒出现在了一班门口,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看起来元气满满,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正在帮温灼整理错题本的许应。
“许应,”黎曼走到桌前,笑容得体,将保鲜盒放在桌上,恰好挡住了许应还没合上的错题本,“这是我今早烤的曲奇,用了新的配方,减了五十克糖,应该不会太甜,许应同学,你要试试吗?”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同学听见。
许应正在低头喝最后一口牛奶,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没有抬头看黎曼一眼,只是将空牛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然后,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保鲜盒的边缘,看都没看里面的曲奇,面无表情地将其推向一旁,给错题本腾出空间。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一个眼神没给,仿佛黎曼和那个保鲜盒只是空气里两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一次两次还好,许应好多次明确表示了自己不需要,可黎曼总自以为能捂化他。
黎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转向温灼:“温灼同学,你呢?我记得你爱吃甜的。”
温灼正歪着头看许应,他看见了许应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许应推开的不是曲奇,而是所有试图打扰他整理错题本的外界因素,包括黎曼。
听到黎曼问自己,温灼其实是有些惊讶的,黎曼以前可是一心只黏在许应身上的。
温灼收回目光,懒洋洋地往后靠了靠,嘴角勾起一个散漫的笑:“不了,同学,我嘴也比较挑,只吃特定的人给的东西。”
这话半真半假,既拒绝了黎曼,又顺便暗戳戳地宣告了某种特权。
黎曼一直维持的表情管理有些靠不住。
她看着许应,许应依旧没抬头,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显然听到了温灼的话,但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
“那……打扰了。”黎曼勉强笑了笑,端起保鲜盒,转身走了,背影虽然挺直,却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落寞。
周围的几个同学交换了一下眼神,眼神里充满了八卦的光芒,许哲明凑过来,撞了撞温灼的肩膀:“哟,许应这双标玩得可以啊,人家好心好意送曲奇,他看都不看一眼,换我早收了。”
温灼闻言,侧过头去看许应。许应正假装专注地看着错题本,但温灼看见了,那页错题本已经好几分钟没翻过了。
“双标?”温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玩味。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许应手边的那支黑色签字笔,笔是温灼上周送给许应的,上面刻着个小小的字母“yz”。
y=应,z=灼,yz=应灼。
“他对我一直都这样,”温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许应的耳中,也传入周围几个同学的耳朵里,他说得理所当然,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我的东西,他从不拒绝,别人的东西……”他瞥了一眼黎曼离去的方向,“他懒得看。”
许应握着笔的手一抖,在错题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温灼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羞恼,带着警告,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无措。
温灼迎上他的目光,笑得更加灿烂,那双狗狗眼里像是盛满了细碎的阳光,他没有躲,也没有收敛,反而凑近了一点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看吧,被我说中了,许应,你就是这么双标。”
这一次,许应没有躲开。
他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心里那点因为确认心意而产生的惶恐,在这一刻,竟然奇异地被一种名为“纵容”的情绪所取代。
是的,他双标。
他只对温灼这样。
他只接受温灼的牛奶,只接受温灼的靠近,只会在温灼面前露出这种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慌乱。
他就是喜欢温灼,怎么了?
许应在温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里,有一个少年,正深陷在一场无法言说的暗恋里,无处可逃,也不想逃。
这一刻,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表白。
学校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喧嚣吵闹,但在那个靠窗的角落,时间仿佛静止了。
这是一场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默片,而他们,正在用眼神交换着最隐秘的独白。
温灼想:原来你也在意我。
许应想:原来你知道我在意你。
这就够了。
这章的题目有个含义是:许应和温灼现在的这种关系还没有被定义为“情侣”或“爱情”,这种关系正处于一种模棱两可的、未被定义的状态。
好喜欢你们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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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未命名